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追风者的视 ...
-
它很轻,边缘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在马厩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程迭戈能感觉到,这镜片的材质并非玻璃或普通的树脂,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恒温的触感。
“追风的眼睛……”她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镜片背面,在那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角落里,摸到了两个镌刻的字母。
——C.Q。
不是C.S.Q。
程启。
是父亲年轻时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后来觉得太寻常,便不再用了。
这片镜片,是他更早时期的作品。
回到宿舍,陆星衍正对着那副专业的骑行风镜发愁。
原本的镜片在上次训练中被马尾扫到,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虽不影响大局,但对于一个顶级骑手来说,任何视野上的瑕疵都可能在高速运动中被无限放大。
程迭戈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走过去,沉默地从他手中拿过风镜,熟练地卸下卡扣,将那片有着细微划痕的镜片取下,然后,将父亲留下的这片淡琥珀色镜片,分毫不差地安装了上去。
“咔哒”一声轻响,镜片完美嵌入镜框。
“这是什么?”陆星衍接过来,举到眼前。
透过镜片看出去,整个世界都笼罩上了一层温暖的、略带失真的色调,像是老电影的滤镜。
“老皮埃尔的私人藏品,”程迭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是能过滤强光,保护眼睛。”
她没说实话。
她不能说。
那个刻在石板背面的“C.S.Q”,和镜片上的“C.Q”,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将最核心的秘密——那片镜片,留给了她,却用另一个名字的缩写,将老皮埃尔也隔绝在了真相之外。
这是一种保护。
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陆星衍皱了皱眉,对这种复古的色调有些不适应,但出于对她的信任,他还是将风镜戴上了。
“有点怪,”他评价道,“不过,总比带着划痕强。”
比赛日的枫丹白露,人声鼎沸。
阳光穿过古老森林的枝叶,在赛场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贵宾席上的水晶杯折射着太阳的光芒,一切都显得优雅而残酷。
程迭戈站在选手准备区的外围,隔着栏杆,目光紧紧锁在入口处的陆星衍和“暴风”身上。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笔记本里的所有推演,所有数据,最终都压在了这薄薄的一片镜片上。
这是一场豪赌。
陆星衍是第七个出场。
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位骑手因为各种失误被淘汰。
广播里传来了伊莎贝拉·德·方丹的名字。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她像一个真正的女王,骑着那匹名为“月光”的白色神驹,优雅地向观众挥手致意,眼神里的高傲与自信,仿佛这座冠军奖杯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比赛开始。
伊莎贝拉的表现堪称完美。
她对赛道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人马合一,节奏精准得如同节拍器。
她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意在控制速度,每一个障碍都跨越得从容不迫,节省着马匹的体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程迭戈看了一眼计时器。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伊莎贝拉正在通过第五道障碍。
按照她目前的速度,当陆星衍进入第七至第九障碍的那片死亡区域时,不多不少,正好是三点二十八分。
那个光与影被计算到极致的时刻。
贵宾席上,K先生端着一杯香槟,与身旁的让·马修轻轻碰杯。
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镜片后的眼睛却像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一个完美的午后,不是吗?”他轻声说。
让·马修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赛场。
终于,轮到陆星衍了。
他策动“暴风”,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赛场。
一人一马都处于巅峰状态,起步、加速、第一个障碍,干净利落。
程迭戈的呼吸几乎停滞。
陆星衍的表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他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杂音,只相信缰绳另一端传来的力量,以及眼前那片琥珀色的世界。
通过前六个障碍,用时比伊莎贝拉还要快上零点三秒。
来了。
第七障碍,“镜湖”。
就在“暴风”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太阳的光线以预演过无数次的角度,狠狠地扎向那片平静的人工湖。
湖面瞬间炸开万千道刺目的金光,像一把磨利了的刀,直插骑手的眼球。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星衍眼前的那片琥珀色镜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所有的眩光,所有的刺痛,在接触到镜片的一刹那,都被柔和地过滤、中和,化为一片温暖而不伤眼的光晕。
那感觉,就像从盛夏的正午,一步跨入了傍晚的余晖。
光影陷阱,失效了。
但这还没完。
当致命的眩光被滤去,镜片的神奇之处才真正显现出来。
在特定光线的激发下,赛场草地的景象在他眼中发生了剧变。
地面上,那些因为无数次训练、踩踏而导致密度发生极其细微差异的区域,被镜片以一种近乎可视化的方式标记了出来。
一条清晰的、泛着淡淡荧光的轨迹,如同幽灵般浮现在草地上。
它没有遵循赛道设计师规划出的、最符合常规逻辑的宽阔弧线,而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小角度,紧紧贴着第九障碍那座古典拱门的内侧石柱,险之又险地切了过去。
那是一条捷径。一条隐藏在阴影和视觉死角里的,最短的路径。
陆星衍的大脑只空白了零点一秒。
他不知道这条路是怎么出现的
信任,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常识和肌肉记忆。
“暴风!”
他低吼一声,双腿猛地发力,缰绳向左带到一个极限。
那匹通人性的黑马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决心,发出一声长嘶,在全场观众的惊呼声中,放弃了平稳的弧线切弯,以一个近乎自杀式的姿态,猛地向内侧的阴影区扎了进去!
那是一个近乎零半径的转弯。
黑色的马身几乎擦着冰冷的拱门石柱掠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卷起了柱脚边的几片落叶。
阴影漂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
这已经不是马术,这是杂技,是玩命!
当“暴风”从阴影中再度冲出,稳稳地踏上通往第十障碍的直线赛道时,陆星衍已经超越了排在他前面的三名选手,死死地咬在了伊莎贝拉的身后。
整个赛场,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伊莎贝拉听到了身后的蹄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看穿那个陷阱?!
她精心营造的心理优势,她稳操胜券的剧本,在那个匪夷所思的转弯中,被撕得粉碎。
心态失衡了。
终点前的最后一个组合障碍,是她最擅长的部分。
但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加速!
甩开他!
她慌乱地催促着座下的“月光”,打乱了马匹原本完美的节奏。
拒跳。
在最后的A障碍前,“月光”因为骑手混乱的指令而犹豫,猛地停下了脚步。
伊莎贝拉被巨大的惯性掀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全场哗然。
陆星衍策马,如一阵真正的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
计时器上的数字,定格在一个全新的赛场记录上。
颁奖仪式结束后,程迭戈刚从后台走出来,就被一脸铁青的让·马修拦住了去路。
他彬彬有礼的伪装已经荡然无存,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惊疑。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他压低声音,用法语质问道,“那个光影的秘密,除了设计师本人,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程迭戈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陆星衍刚刚递给她保管的、那本印有枫丹白露赛场标志的获奖证书,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父亲的名字,也刻在这座赛场上。”
话音刚落,她的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的人群中,老皮埃尔正对着她,神情焦急地挥舞着手臂,另一只手指着马厩的方向。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古老建筑的屋顶上,正升起一股不祥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