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33、第 33 章 马厩里的旧

　　陆星衍也看到了。
　　他勒住缰绳，让“暴风”停在原地，不再绕圈。
　　那匹黑色的烈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刨了刨蹄子，但陆星衍的手很稳，缰绳上传递过去的力量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
　　他的目光越过场地，死死钉在伊莎贝拉和那片溅起水花的反光上。
　　一种冰冷的、确凿无疑的认知，像冬日里灌进脖颈的寒风，让他浑身一僵。
　　巧合？
　　不存在的。
　　一个世界冠军，绝不会浪费宝贵的训练时间，去做这种看似无意义的、针对巧合的适应性训练。
　　唯一的解释是而且，她知道陷阱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出现。
　　程迭戈慢慢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伊莎贝拉，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空气中飘散着干草和马汗的味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不只是设计师的‘签名’了。”陆星衍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谋杀。”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交给闻讯赶来的马场工作人员，只说了一句“今天到此为止”，便拉着程迭戈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走向宿舍。
　　他的手掌干燥而滚烫，力道大得让程迭戈的手腕有些发疼。
　　回到房间，他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或者需要绝对冷静的时候。
　　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程迭戈没有催促，她安静地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父亲的笔记本，摩挲着粗糙的牛皮封面。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伊莎贝拉那高傲讥讽的脸，和K先生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交替出现。
　　“我爸给我留过一个号码。”陆星衍突然开口，声音被烟雾熏得有些沙哑，“他说，如果在欧洲遇到官方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打这个电话。我一直以为，是他那些商业上的老朋友。”
　　他摁灭了烟头，拿起手机，从一个加密的备忘录里翻出了那个号码。
　　拨通后，他直接切换成了法语，语速很快。
　　程迭戈听得断断续续，只能捕捉到“枫丹白露”、“赛道”、“老工匠”几个词。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陆星衍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几分钟后，他挂断了电话，抬头看着程迭戈。
　　“对方是法国马术联合会的一个退休理事，叫西蒙。我爸早年帮过他一个大忙。”陆星衍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问他，枫丹白露有没有那种干了一辈子，熟悉赛道一草一木的老工匠。他给了我一个名字。”
　　“皮埃尔。”
　　“老皮埃尔。”陆星衍补充道，“西蒙说，这个人是枫丹白露的活化石，从给马钉掌到铺设障碍，什么都干。但脾气非常臭，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他还警告我，别提他的名字，就说自己是想定制马具的骑手。”
　　第二天清晨，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们没去训练场，而是按照地址，在枫丹白露小镇深处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马具作坊。
　　店面很小，门脸破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一块褪色的木牌上，用花体字写着“Pierre Sellier”（皮埃尔的马具店）。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皮革、胶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作坊里光线昏暗，各种尺寸的皮料、半成品的马鞍、缰绳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身形瘦削的老人正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上，佝偻着背，用一把样式古老的弯刀切割着一块厚牛皮。
　　他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是用沙哑的法语咕哝了一句：“要什么，自己看。”
　　他就是老皮埃尔。程迭戈立刻确定了。
　　陆星衍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客气的语气开口：“您好，皮埃尔先生。我们是来参加邀请赛的骑手，想向您请教一个关于赛道的问题。”
　　听到“赛道”两个字，老皮埃尔切割牛皮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蓝眼睛里射出两道刀子般锐利的视线，将他们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这里是马具店，不回答赛道的问题。”他的声音干瘪而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滚出去。”
　　“我们只想知道关于‘镜湖’障碍的设计。”陆星衍没有被他的态度吓退，往前走了一步，“尤其是水面的反光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皮埃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扔下手中的工具，从木凳上站了起来，抄起墙角一根磨损的马鞭，指着门口，“我再说一遍，滚出去！不然我就报警说你们私闯民宅！”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几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反而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陆星衍还想说什么，却被程迭戈轻轻拉住了衣袖。
　　她冲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了父亲那本笔记本。
　　她没有说话，只是当着老皮埃尔的面，翻到了其中一页，将本子递了过去。
　　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极其精细的铅笔素描。
　　画的是一根断裂的橡木障碍杆，以及如何利用复杂的榫卯结构将其完美修复的分解图。
　　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每一个接口的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老皮埃尔的目光落在素描上的瞬间，他全身的敌意和暴躁，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摸那页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物品。
　　“这个……这个结构……”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这是……启山画的。”
　　他抬起头，看向程迭戈，眼神里不再是警惕，而是震惊和一种复杂难言的追忆。
　　程迭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他是我父亲。”
　　老皮埃尔沉默了。
　　他盯着那幅素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作坊里的灰尘在光柱中完成了好几个轮回的舞蹈。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马鞭放回了墙角。
　　“进来吧。”他转身，向着作坊更深处的内室走去，“把门关上。”
　　内室比外面更乱，但多了一张小茶几和两把椅子。
　　老皮埃尔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自己则坐在一堆马鞍的模具上，点了一支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们猜的没错，那个‘镜湖’有问题。”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很多年前，大概七八年前，一个匿名的赞助商出了很大一笔钱，要求对赛场进行局部改造，其中就包括在七号障碍前挖了那个人工湖。他们给的理由是‘增加赛道的美观性’。”
　　“我当时是施工的工头，我察觉到不对劲。那个角度，那个位置，在特定的时间，太阳的反光会很致命。我向上反映过，但没人理我。”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
　　“后来，启山来勘测场地。他是唯一一个，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拿着一张画满了计算草图的纸，找到我，告诉我这个光影陷阱有多危险的设计师。他警告我，这东西迟早会出事。”
　　“那你为什么……”陆星衍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揭发？”老皮埃尔自嘲地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年轻人，我只是个吃饭的工匠。那个赞助商的势力大得吓人，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启山也劝我，不要硬碰，他说他会想办法。可后来……后来就传来了他在国内出意外的消息。”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和悔恨。
　　“这些年，我一直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我怕惹事，我怕丢了饭碗，我怕……像他一样。”他看着程迭戈，“孩子，对不起。”
　　“这不怪你。”程迭戈摇了摇头，“我只想知道，我父亲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老皮埃尔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一个拿着他笔记本来找我的人，就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他。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内室，从一扇小后门出去，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枫丹白露宫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旧马厩。
　　铁门锈迹斑斑，锁头也早已不知去向。
　　老皮埃尔用力推开门，一股腐烂的干草和时光发酵的霉味扑鼻而来。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飞舞。
　　马厩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十几个破败的隔间。
　　老皮埃尔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
　　隔间的木牌上，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Tornado”（追风）这个词。
　　他走到食槽边，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刀，撬开了食槽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的背面，用刀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C.S.Q。
　　程启山。
　　程迭戈的心脏猛地一缩。
　　石板下，是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方块。
　　老皮埃尔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油布包，吹掉上面的灰尘，递到程迭戈手里。
　　“这是启山当年留下的。”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看着那个废弃的马厩隔间，仿佛在透过眼前的破败，看着某个遥远的过去。
　　“他说，‘追风’的眼睛，能看穿太阳的谎言。”
　　程迭戈的手指有些颤抖，她一层层地解开油布。
　　里面包裹着的，不是什么复杂的仪器，也不是什么纸条。
　　那只是一片薄薄的、呈现出奇异淡琥珀色的……风镜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