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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太阳的方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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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迭戈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些东西,她只在大学物理系的选修课本上见过。
它们和马术,和赛道设计,本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
可现在,它们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烙印在父亲最重要的遗物上。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直觉攫住了她——这才是笔记本真正的核心,是父亲想要藏起来的,真正的秘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胶片平铺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用屏幕的白光作为背光,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些浮现出的公式,一张一张地拍照。
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好几次都对不准焦。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打开一个专业的科学计算软件,将那些拍下来的公式,一个一个,字符不差地敲了进去。
她不理解这些公式的具体含义,但她能认出它们的结构。
父亲教给她的是解构和逻辑,而这些冰冷的符号,本质上就是一种极致的逻辑语言。
软件的运算核心开始飞速运转,电脑风扇的噪音陡然增大,像一台不堪重负的发动机。
然而,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却让她皱起了眉。
没有唯一的解。
模拟结果像一团炸开的烟花,呈现出上千种毫无规律的散射光斑模型,每一个都大相径庭。
问题出在哪?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长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公式,视线落在其中几个陌生的变量符号上——λ(波长)、n(介质折射率)、θ(入射角)。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一道纯粹的数学题,这是一道应用物理题。
公式是固定的,但结果取决于现实环境的参数。
光源的种类、角度,光线穿过的介质……任何一个变量的改变,都会导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父亲把公式藏在这里,却没有给出任何环境参数的提示。
这说明,解开这道题的钥匙,不在笔记本里,而在……某个特定的地方。
一个阳光、介质、角度都独一无二的地方。
枫丹白露。
这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桌前还在一遍遍回放视频的陆星衍。
他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程迭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站起身走了过去。
“别看了,”她伸手,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你和‘暴风’的问题,不在于配合。”
陆星衍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那在于什么?”
“在于赛道本身。”程迭GEO将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刚刚录入的那些光学公式,“你还记不记得,我父亲的笔记本里,记录了许多赛道设计师的习惯,他称之为‘签名’?”
陆星衍看着那些天书般的公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这次枫丹白露邀请赛的设计师,他的‘签名’,就是光。”程迭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他在赛道里,设计了一个光影陷阱。”
第二天上午,陆星衍的肩伤好了许多,至少行动已经不再受限。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验证程迭戈的猜想。
想解开公式,就必须拿到赛场最精确的环境数据,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提前勘测赛道。
赛事组委会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马场附属的一栋古典建筑里。
陆星衍凭着参赛骑手的证件,很轻易就见到了负责场地管理的官员。
那是个名叫让·马修的中年法国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彬彬有礼,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提前勘测场地?”让·马修听完陆星衍的请求,微笑着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说道,“很抱歉,陆先生。为了保护赛场的草皮质量,也为了确保对所有参赛选手都绝对公平,在正式比赛开始前,除了工作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入赛道。”
“我不需要进入赛道内部,”陆星衍耐着性子解释,“我只需要在场边,对几个障碍物的位置和角度进行一些数据记录。”
“所有的障碍布局信息,都在这份资料里。”马修从桌上拿起一份印刷精美的册子,递了过来,“这是我们官方提供的标准障碍布局图,上面有每一个障碍的编号、类型和间距,信息非常详尽。”
陆星衍接过册子,快速翻了几页。
果然,上面只有最基础的平面数据,就像一张没有等高线和地表信息的地图,根本看不出任何地形起伏、光照角度的细节。
这东西,对程迭戈的公式毫无用处。
“马修先生,”陆星衍合上册子,尝试做最后的努力,“我们是从中国远道而来的骑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枫丹白露比赛,对这里的场地条件完全陌生……”
“我理解,陆先生。”让·马修的微笑依旧完美,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但规则就是规则。祝您比赛顺利。”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结束了这场谈话。
走出办公室,陆星衍一拳砸在走廊的墙壁上。
“妈的,一群死脑筋的法国佬!”
“意料之中。”程迭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窗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换个身份。”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枫丹白露宫的官方旅游APP。
“现在是旅游旺季,枫丹白露宫每天都对游客开放,而赛场,就在宫殿花园的外围区域。”她指着APP上的地图,“虽然进不了赛道中央,但作为游客,沿着花园的步道走,足够我们从外围观测整个场地了。”
一个小时后,程迭GEO已经混入了熙熙攘攘的游客之中。
她穿着最普通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来打卡的普通大学生。
九月的枫丹白露,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她没有去宏伟的宫殿主建筑,而是直接穿过庭院,走向了作为赛场的那片开阔草地。
草地已经被彩色的围栏圈了起来,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布置着障碍物。
程迭戈停在游客步道的边缘,这里距离赛道不过几十米,视野极佳。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APP。
这是她之前在大学做建筑模型课题时下载的测距仪软件,利用手机摄像头和GPS,可以粗略估算出目标物的距离、高度和方位角。
精度不高,但聊胜于无。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这场漫长而枯燥的测量。
第一个目标,赛道三号弯旁的那棵百年橡树。
她举起手机,将屏幕上的十字准星对准树冠的顶端,记录下角度,再对准树干的根部,记录下另一个角度。
然后,她沿着步道,平行于赛道,向前走了整整五十步,停下,再次测量。
阳光将树木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草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日晷指针。
她将手机镜头对准影子的末端,拍下照片,同时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记下一连串数字:时间,14:05。
目标,橡树。
阴影长度,约22.3米。
方向,东北……
做完这一切,她将数据和照片打包,直接通过通讯软件发给了等在宿舍里的陆星衍。
然后,她走向下一个观测点。
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女神雕塑。
一道爬满了常春藤的古老砖墙。
一个反射着刺眼阳光的人工湖。
她就像一个最偏执的土地测量员,沿着赛道外围,走走停停。
游客们在她身边来来往往,好奇地看着这个对着一棵树、一块石头拍个不停的亚洲女孩,但没人上来打扰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在天空中缓缓移动。
程迭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脚也开始发酸,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记录下赛道第七障碍“镜湖”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起的粼粼波光。
她记录下第九障碍前,那座古典拱门投下的阴影,在不同时间点覆盖草地的精确位置。
每一组数据,都带着当时的时间戳,像一块块拼图的碎片,源源不断地传回酒店。
另一头,陆星衍正坐在电脑前,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左手边放着程迭戈发来的实时数据,右手则在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将那些角度、长度、时间,一个个代入那串复杂的光学公式中。
起初,电脑模拟出的结果依旧是一片混乱。
但随着程迭戈发回的数据越来越多,越来越精确,那上千种可能性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合并。
错误的路径被一条条排除。
当他将最后一组,关于那座古典拱门在下午三点二十五分的阴影数据输入进去时,所有的变量终于被填满。
他按下了回车键。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再出现无数混乱的光斑。
所有的光线轨迹,所有的衍射路径,最终都汇聚成了一个点。
一个清晰、明确、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下午3点28分,当骑手以正常比赛速度通过第七障碍“镜湖”时,水面反射的太阳光,会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瞬间射入骑手的右眼。
与此同时,第九障碍前的古典拱门投下的阴影,会完美地覆盖骑手观察起跳点的视线区域。
光与影的交错,会在骑手的视网膜上,形成一个持续约0.7秒的视觉盲区。
在这个盲区里,骑手会下意识地将阴影的边缘,误判为第九障碍的根基。
而这两者之间的实际距离,至少相差50厘米。
陆星衍看着屏幕上的模拟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
五十厘米的误判,对于高速行进中的马匹来说,是致命的。
那意味着起跳点、步点、节奏的全盘错误。
那意味着,坠马。
傍晚,当程迭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马场时,陆星衍已经换好了骑装,牵着“暴风”在训练场里热身。
他的肩伤似乎已经痊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冽的专注。
程迭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走到场边,看着他。
陆星衍没有进行任何障碍训练,他只是策马,在场地里一遍又一遍地跑着固定的路线。
就在这时,另一块场地上,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了。
伊莎贝拉·德·方丹。
她也换上了骑装,骑着一匹神骏的白色温血马,进入了场地。
程迭戈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伊莎贝拉的训练内容很奇怪,她没有练习跨越,也没有练习舞步,而是反复策马,高速冲向场地角落里的一块区域。
那里因为昨晚的洒水,恰好有一小片积水。
每一次,当马蹄踏过积水,溅起水花,阳光被水珠折射得一片迷离时,伊莎贝-拉都会猛地做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转。
一次,两次,三次……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
程迭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的太阳角度,与她下午三点多在赛场记录下的水面反光角度,几乎完全吻合。
一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伊莎贝拉不是在训练技术。
她是在训练自己的眼睛,训练自己的身体,去适应那种由光影造成的、突如其来的眩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