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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无名的旅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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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停住脚步,那股奔跑带来的急促喘息堵在喉咙里,让他一时发不出声音。
周遭的空气,那股他从小闻到大的、混杂着干草、马汗和皮革的味道,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而充满恶意。
这里是驰风,是他的家,是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可那通电话,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了所有的安保和壁垒,直接扼住了他最柔软的七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扫过马厩内部。
惊鸿正安静地站在隔间里,听见他的动静,打了个响鼻,硕大的眼睛温顺地望过来。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陆星衍没有立刻走近惊鸿,而是转向了旁边的干草堆。
那是新送来的一批苜蓿草,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鲜的草木清香。
他走过去,伸手插进蓬松的草垛,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异物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拨开表面的干草,那东西露出了真容。
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方块,被巧妙地伪装成一捆压缩草料的模样,上面还粘着几根草屑。
一根细如发丝的天线,从方块的侧面延伸出来,隐没在更深的草堆里。
窃听器。
电话里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的恐吓。他们真的在这里。
他们能精准地威胁到惊鸿,就意味着,从他和程迭戈决定去巴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或许就没离开过对方的耳朵。
陆星衍捏着那个冰冷的小东西,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后怕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输不起,程迭戈输不起,惊鸿更输不起。
他拿出手机,删掉了所有和枫丹白露赛事相关的邮件和信息,然后拨通了程迭戈的电话。
“计划有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惊鸿不去了。”
戴高乐机场的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香水和烘焙咖啡豆的混合气味。
程迭戈拖着行李箱,跟在陆星衍身后,走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
落地玻璃窗外,是陌生的法文标识和灰蒙蒙的天空。
离开驰风的决定做得仓促而决绝。
陆星衍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把那个伪装过的窃听器放在她面前,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就像两只被猎犬盯上的兔子,抛弃了温暖的巢穴,一头扎进了陌生的森林。
没有后勤团队,没有熟悉的坐骑,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两张单程机票。
陆星衍走在前面,身形挺拔,步履稳健,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从上飞机开始,就没拿出来过。
程迭戈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下意识想要去触摸马缰的习惯。
惊鸿是他的一部分,现在,他亲手把那一部分留在了千里之外。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出口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法国中年男人,举着写有“Lu”的牌子。
陆星衍用流利的法语和他交谈了几句,程迭戈只听懂了“枫丹白露”和“马场”几个词。
上车后,她才低声问:“是你爸安排的?”
“嗯。”陆星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有些疲惫,“他还不算太绝情。在枫丹白露附近的一个合作马场,给我们租了匹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一匹爱尔兰温血马,叫‘暴风’。”
程迭戈的心沉了一下。
温血马性情相对稳定,但爱尔兰种以爆发力和勇气著称,往往也伴随着执拗的脾气。
对于一个从未和它配合过的骑手,这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开始。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奥斯曼式建筑,逐渐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森林。
马场坐落在枫丹白露森林的边缘,规模不算大,但设施精良。
红砖砌成的马厩和训练场被修剪整齐的草坪环绕,空气里满是湿润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个穿着马裤和长靴的男人迎了上来,是马场的经理。
他热情地和陆星衍握手,说着程迭戈听不懂的法语,然后领着他们走向其中一间马厩。
隔间的门一打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肌肉线条像古希腊的雕塑一样清晰分明,每一寸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站在那里,不像一匹被圈养的马,更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野兽。
这就是“暴风”。
陆星衍的眼睛亮了。
那是顶级骑手看到顶级好马时,才会有的光芒,混杂着欣赏、渴望和征服欲。
他没有急着去套上马具,而是先进了隔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让暴风熟悉他的气味和存在。
程迭戈则站在场边,抱着手臂,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磨合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
陆星衍换上骑装,牵着暴风进入训练场。
从最基础的慢步、快步开始,他试图建立信任。
但暴风显然有它自己的一套习惯和节奏,对于新骑手发出的指令,它的反应总是带着一丝迟疑和抗拒。
陆星衍很有耐心,一遍遍地调整着自己的骑姿和缰绳的力度,试图去寻找与这匹陌生战马沟通的语言。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反复的试探和磨合中过去了。
直到黄昏,夕阳给整个场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星衍决定尝试一次简单的障碍跨越。
他策马,加速,转向,对准那道一米二的单横木。
程迭戈的视线牢牢锁定着他们。
她看到,在起跳前的最后一步,陆星衍给出的指令,比他驾驭惊鸿时,提前了零点五秒。
这是一个细微的调整,是他一下午摸索出来的、针对暴风反应速度的预判。
然而,意外就在此刻发生。
暴风似乎没有理解这个提前的指令,或者说,它习惯了前任骑手更强硬的驱动。
它的前蹄在横杆前犹豫了一瞬,起跳的节奏瞬间被打乱。
“砰!”
马蹄重重地磕在了横杆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暴风失去了平衡,它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前冲了几步,将背上的陆星衍狠狠地甩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程迭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陆星衍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单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动作僵住了。
“陆星衍!”
他抬起头,冲程迭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张沾了沙土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的懊恼和不甘。
程迭戈的脚步停在了场地边缘。
她看到马场的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围了过去,检查马和人的情况。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另一块训练场的看台上。
那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那个化成灰她都认得的男人——那个在邮件里对她做出噤声手势的K先生。
他依旧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像一个混入马场的异类,却又诡异地毫不违和。
而他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女人。
她穿着一套顶级的法国马术品牌骑装,气质高傲得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
K先生正低声对那女人说着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了她。
女人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随意地掂了掂。
随即,她的目光越过大半个马场,轻蔑地扫了一眼正被工作人员扶起来、活动着左肩的陆星衍。
那眼神,冰冷、轻慢,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弄脏了地毯的跳梁小丑。
注意到程迭戈的注视,女人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然后转身,与K先生一同离开了看台。
程迭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认识那个女人,但她能感觉到,从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一晚,马场分配给他们的临时宿舍里,气氛有些凝重。
陆星衍的左肩只是轻微拉伤,队医做了冰敷和固定,嘱咐他二十四小时内不要再进行剧烈运动。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前,用右手,一遍遍地观看下午训练时程迭戈录下的视频。
屏幕上,人马分离的那一幕被反复播放,每一次,他的眉头都锁得更紧一分。
程迭戈没有去打扰他。
她知道,这种挫败感,只能靠骑手自己去消化。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研究枫丹白露邀请赛的官方资料。
赛道图、参赛骑手名单、过往比赛录像……海量的信息在她眼前铺开。
当她在一个文档里看到伊莎贝拉·德·方丹这个名字时,鼠标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正是今天下午站在K先生身边的那个金发骑手。
资料显示,她是法国古老贵族之后,也是去年这场邀请赛的冠军。
程迭戈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关掉了文档。
夜深了,房间里只有陆星衍那边视频播放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鸣。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了父亲的笔记本。
也许,这里面会有什么线索。
她又一次取出了那张夹在书脊里的透明胶片。
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胶片上的坐标和神秘符号依旧沉默着。
她鬼使神差地,将胶片举起来,凑到台灯灯罩的边缘,试图换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胶片倾斜,光线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穿透它时,异变发生了。
原本光滑的胶片表面,突然折射出了一片细密得如同蛛网般的光晕。
程迭戈屏住了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胶片和光源之间的角度,那片光晕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不是随机的杂光,而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由无数微小光点组成的……数学公式。
积分、微分、傅里叶变换……无数复杂的光学衍射计算公式,像幽灵一样,从那张看似普通的胶片上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