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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最后一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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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光映在程迭戈的瞳孔里,那张脸,那个手势,像一根冰冷的针,穿透了屏幕,直直扎进她的神经。
她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心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警告,这是宣告。
宣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那个男人是谁?
他和“海妖”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巴黎,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档案馆门口?
无数问题像烧红的铁块,在她脑子里翻滚,烫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羊毛地毯柔软得像一团棉花,却无法缓解她半分焦躁。
她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只要能让这颗快要炸开的脑袋冷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俱乐部坐落在城市远郊,此刻窗外是一片沉寂的黑,只有远处训练场的地灯,在夜色中洒下几圈昏黄的光晕。
几分钟前,从陆震庭书房里出来时的那种冰冷的愤怒,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所取代——紧迫感。
就像一场比赛,发令枪已经打响,而他们甚至还没搞清楚赛道的规则。
不行,不能再等了。
程迭戈转身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紧绷的下颌。
她划开屏幕,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巴黎大师赛”的字样。
手机的另一头,陆星衍正靠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抽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
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感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却压不住从心底升腾起的烦躁。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捕兽夹”、“必须清除的目标”、“狼盯着猎物”……
这些词汇,和他从小到大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马术是优雅的,是荣耀的,是汗水与天赋的结晶。
可现在,父亲却撕开了那层华丽的幕布,让他看到了底下盘根错节、浸透着血腥味的黑暗。
他烦的不是危险本身,而是那种无力感。
在陆震庭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骄傲、经验、人脉,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就像一个被大人警告不要去招惹野兽的孩子,除了被动接受,毫无反抗之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程迭戈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赛事官网的链接,和一句话。
——“巴黎大师赛,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陆星衍看着那行字,愣了半秒,随即掐灭了烟,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
这才是他认识的程迭戈。
没有沉溺于悲伤,没有浪费时间恐惧。
真相揭晓的下一秒,她想的不是退缩,而是进攻。
很好。
他心底那股被压抑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你想让我们停下?我们偏要闯进你的主场。
陆星衍大步走回房间,打开电脑,直接登录了国际马联的官方报名系统。
他的骑手账户里,全国联赛冠军的积分刚刚录入,金灿灿的数字,是他和程迭戈拼上一切换来的。
他熟练地填写着报名信息,选择参赛马匹“惊鸿”,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他点击提交申请的那一刻。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尊敬的陆星衍先生,您的年度积分不足,不符合巴黎大师赛的直接报名资格。】
陆星衍的动作停住了。
不足?
他皱着眉,仔细核对着屏幕上的积分规则。
没错,全国联赛冠军能提供大量的积分,但大师赛的门槛是世界顶级的,他们的积分排名,在扣除了一些过期积分后,距离最低报名线,还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
直接报名走不通,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外卡。
像巴黎大师赛这种级别的赛事,通常会给几个顶级的赞助商俱乐部预留几个外卡名额,以备不时之需。
“驰风”作为国内马术产业的龙头,常年赞助各类国际赛事,手里正好握着一张。
这是备用方案,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的保险。
陆星衍拿起手机,拨通了陆震庭的电话。
他以为会费一番口舌,甚至准备好了各种说辞和父亲据理力争。
然而,电话那头,陆震庭的回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外卡的事,我不会批准。”
“为什么?”陆星衍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那张外卡本来就是给俱乐部骑手准备的!我……”
“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俱乐部骑手,陆星衍。”陆震庭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一旦用了‘驰风’的外卡,你踏上巴黎赛场的那一刻,就代表着‘驰风’,在向‘海妖’公开宣战。这是一个商业俱乐部的立场,我不能拿整个俱乐部的未来,去赌你一个人的意气用事。”
“这不是意气用事!这是程叔叔的命!”
“那也只能由你,用‘陆星衍’的个人身份去查。”陆震庭的声音冷酷得像一块铁,“我能给你的,只有作为父亲的忠告——收手。如果你不听,那么从现在开始,俱乐部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资源上的支持。马匹的跨国运输、后勤团队的签证、在巴黎的训练场地……所有这些,你都得自己想办法。”
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陆星衍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剥离了“驰风继承人”这个光环,他陆星衍三个字,在庞大而森严的国际马术体系里,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原来都建立在父亲搭建好的平台上。
现在,平台被抽走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被淹死。
在那片冰冷黑暗的海水深处,一种更强烈的、更滚烫的东西,从他骨子里烧了起来。
是愤怒,是不甘,是那该死的、从小到大从未被真正磨平过的胜负欲。
陆震庭,你等着。
我会让你看到,没有“驰风”,我陆星衍,照样能站上巴黎的赛场。
另一边,程迭戈的房间里,灯亮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去问陆星衍报名的情况,她知道他一定会碰壁。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更习惯依靠自己。
她把自己埋进了故纸堆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近五年国际马联所有的竞赛规则手册、补充条款、赛事章程的PDF文件,版本从英语到法语,再到德语。
她像一个最严谨的考据学者,逐字逐句地阅读,分析,对比。
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苦涩的液体刺激着疲惫的神经。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程迭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终于,在一个名为《关于次级赛事积分递补规则的补充说明》的附件文档的角落里,她找到了。
那是一条极不起眼的条款,隐藏在大量的法律术语和繁琐流程之间,很容易被人忽略。
条款规定:为鼓励地区性马术运动发展,在某些顶级大师赛开赛前一周,组委会认证的部分邀请赛冠军,将获得一个“即时晋升名额”,自动填补大师赛最后的空缺席位。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顺着这条线索,她很快找到了今年的赛事安排。
在巴黎大师赛前一周,在距离巴黎市区不到一小时车程的枫丹白露宫,将举行一场名为“皇家森林”的场地障碍邀请赛。
而这场邀请赛的冠军奖励,正是——巴黎大师赛的最后一张入场券。
程迭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她拿起手机,将赛事信息和报名链接发给了陆星衍。
几乎是邮件发出的下一秒,陆星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宿醉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看到了。迭戈,你就是个天才。”
“现在报名还来得及。”程迭戈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有些干涩,“不过这是邀请赛,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拿到资格。”
“能。”陆星衍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虽然不能用‘驰风’的资源,但我用全国冠军的头衔去申请,他们没理由拒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报名申请提交,审核通过,确认邮件几乎是立刻就发到了陆星衍的邮箱里。
当他看着屏幕上那封写着“欢迎参加枫丹白露皇家森林邀请赛”的邮件时,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然而,这股畅快感还没持续超过一分钟。
他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无法追踪来源的加密号码。
陆星衍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电流声,只有一片死寂。
正当他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时,一个经过处理的、不辨男女的电子合成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恭喜你,陆先生。但长途旅行对马匹的健康是巨大的考验,希望你的‘惊鸿’,能撑到枫丹白露的草地。”
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话语,像一条毒蛇,顺着听筒钻进他的耳朵。
陆星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冲出房间,一边对着电话吼道:“你他妈是谁?”一边发疯似的冲向楼下的马厩。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胸腔共鸣般的轻笑,然后,通话被切断了。
夜色下的马厩,安静得只能听到马匹偶尔响起的鼻息和咀嚼干草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干草与马匹汗味混合的气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陆星衍的心,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