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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你的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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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身体是斜的,但前进的势头却依然一往无前。
第十三号障碍,那道被设计成直角的,绝无可能正常通过的组合障碍,此刻在它扭转的身体面前,竟诡异地,变成了一条可以被直线穿越的通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程迭戈甚至能看清惊鸿鬃毛上甩出的汗珠,看清陆星衍紧绷的下颌线。
然后,陆星衍放弃了所有常规判断,将身体完全交给了马。
缰绳松了,腿部的指令也撤了。
被两种矛盾指令撕扯到极限的惊鸿,在获得解放的瞬间,遵循着肌肉的本能,将所有积蓄的、被压抑的力量,全部灌注到了后肢!
“轰!”
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它从那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腾空而起。
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了第一道横杆,然后是第二道。
落地。
四蹄稳稳地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激起一片绿色的浪花。
完美无瑕。
零罚分。
全场那短暂的死寂,在惊鸿落地的下一秒,被彻底引爆。
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几乎要掀翻整个体育场的顶棚。
人们疯狂地嘶吼着,挥舞着手臂,为这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迹般的一跃而癫狂。
陆星衍没有停下庆祝。
在越过终点计时线后,他立刻调转马头,沿着场边,缓缓地走向出口。
他不断地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惊鸿的脖颈,那匹神骏的黑马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皮毛,但步伐依旧沉稳。
程迭戈放下了望远镜,身体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赢了。
不,是他们赢了。
她看着平板上最终定格的成绩——零罚分,用时七十八点三六秒。
比之前最快的选手,还要快上整整五秒。
一个在如此刁钻的赛道上,几乎不可能被超越的纪录。
颁奖仪式的灯光有些晃眼,程迭戈站在陆星衍身边,感觉脚下有点飘。
她不习惯这种场面,尤其是当陆星衍坚持把她也一起拽上领奖台的时候。
“这位是我的策略指导,也是我的搭档,程迭戈小姐。”陆星衍接过金牌,却没急着戴上,而是对着镜头,将身边一直低着头的程迭戈推到了台前,“没有她,就没有刚才那一跳。这个冠军,至少有一半属于她。”
闪光灯瞬间像疯了一样闪烁起来。
程迭戈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攥着陆星衍塞过来的话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正坐在贵宾席第一排,脸色铁青的周怀清。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程迭戈深吸一口气,将话筒凑到嘴边。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晰而稳定,“首先,我要特别感谢本次比赛的赛道设计师,周怀清先生。”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周怀清。
周怀清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地点了点头。
“周先生设计的第十三号障碍,堪称神来之笔,”程迭戈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不仅仅是一个障碍,更像是一个未解的谜题,一个对我父亲,程启山先生设计理念的最高致敬。”
“程启山”三个字一出口,场边一些资深的马术圈人士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父亲生前,一直在研究一种名为‘逆向空间’的障碍理论,试图打破常规的行进路线,创造出新的赛道可能性。可惜,他的研究只留下了一些草图,未能完成。”程迭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怀清的脸,她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今天,陆星衍和惊鸿的这一跳,正是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我们只是……完成了我父亲未竟的课题。所以,周先生,谢谢您。”
她说完,对着周怀清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现场的掌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掌声里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人们看向周怀清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敬佩,变成了探究和怀疑。
致敬?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一个让两位顶尖骑手退赛,差点闹出人命的障碍,真的是致敬吗?
还是……抄袭,甚至是更阴暗的东西?
仪式结束后,人潮开始散去。
周怀清几乎是第一个离席的,他甚至没有理会身边试图与他交谈的赛事官员,带着助理,脚步匆匆地走向VIP专用通道。
那条通道灯光昏暗,直通地下停车场,此刻空无一人。
他的脚步刚踏入通道口,就被两个身影拦住了。
是程迭戈和陆星衍。
“周先生,这么急着走?”陆星衍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挡住了去路。
他已经换下了骑手服,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更衬得他身材挺拔。
周怀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有事?”
“没什么大事,”程迭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正是她父亲的那本遗物。
她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去,“只是想请您帮个忙。”
周怀清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页上,用铅笔清晰地画着一道组合障碍的草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力学分析和数据推演。
那草图的结构,与今天赛场上第十三号障碍的设计,竟有七八分相似。
草图的顶端,用钢笔写着三个字——“逆向空间”。
“这……这是我父亲的草稿,”程迭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今天我们那一跳的灵感,完全源于您的杰作。所以我想,能不能请您,在这个灵感源头上,签个名,留作纪念?”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怀清死死地盯着那张草图,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认得这张图。
这根本不是什么致敬,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是他在程启山死后,从他散落的遗物中,“借用”来的灵感!
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装神弄鬼!”
周怀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猛地一挥手,狠狠地打向程迭戈递来的笔记本。
“啪!”
笔记本被重重地打飞出去,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封皮和内页都摔得有些变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什么逆向空间,什么程启山!我根本不认识!”他厉声斥责着,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那副精心维持的儒雅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揭穿后的恐慌和恼羞成怒。
他的反应,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招供。
周怀清不再看他们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推开陆星衍,踉跄着向通道深处快步走去。
陆星衍没有再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站在通道入口阴影处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身形瘦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不清年纪,但气质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他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直到周怀清跑远,他才动了。
他没有看程迭戈和陆星衍,甚至没有理会地上散落的笔记本。
他的目光,只落在周怀清刚才慌乱中掉落在地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把造型别致的汽车钥匙。
男人缓步走过去,弯下腰,用两根手指优雅地捏起了那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才抬起头,不紧不慢地,朝着周怀清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通道里,几乎听不见。
程迭戈蹲下身,默默地捡起被摔坏的笔记本。
她小心地抚平褶皱的纸页,检查着破损的装订线,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