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27、第 27 章 为亡父一跃

　　第七步。
　　左腿内侧的肌肉瞬间绷紧，施加了一道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压力，同时，陆星衍握着缰绳的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上轻提。
　　电流穿过缰绳，精准地传达到马衔。
　　惊鸿那庞大的身躯，立刻领会了这道矛盾的指令。
　　它的前半身生出一股想要向右侧转弯的冲动，但骑手纹丝不动的重心又像一枚定海神针，死死地将它钉在了原来的直线上。
　　第八步。
　　就在惊鸿前冲的惯性与转向的意图互相撕扯，达到一个微妙平衡点的瞬间，陆星呈的右腿向后滑动，用马刺的钝端，重重地压迫在惊鸿的后腹。
　　“嘶——”
　　惊鸿发出一声被压抑的、混合着困惑与服从的长嘶。
　　这道指令彻底打破了它身体的平衡。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后躯传来，强行将它的后半身向左侧推去。
　　于是，在全场数万人的注视下，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匹正在以六十公里时速狂奔的黑马，它的身体，在前进方向不变的前提下，竟硬生生地扭转了过来，与前进的直线形成了骇人的三十度夹角！
　　“我的天！”解说台上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这是什么动作？斜横步？在冲刺跳跃中做斜横步？他疯了吗！”
　　全场观众的议论声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响。
　　所有骑手，所有教练，所有懂马术的人，都在这一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违背了运动生物力学，违背了一切障碍赛的常识。
　　马匹的后躯与前躯在高速运动中方向不一致，带来的结果只有一个——失去平衡，人仰马翻，骨断筋折。
　　VIP包厢内，周怀清手里的香槟杯“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昂贵的酒液浸湿了手工羊毛地毯，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扒着面前的玻璃幕墙，那张始终挂着优雅微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肌肉扭曲，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程迭戈的听觉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屏蔽了。
　　山呼海啸般的议论、解说员破音的嘶吼，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的整个世界，都压缩进了望远镜那个小小的圆形视野里。
　　视野中，陆星衍的身影如同一尊与马背融为一体的黑色雕塑，在惊鸿身体发生剧烈扭转的瞬间，他的重心以一种反常理的方式向反方向极限偏移，像船舵，用自身全部的重量，强行维持着这艘失控巨轮的航向。
　　这才是计划的最后一环，也是最疯狂的一环。
　　是她在父亲那本笔记的草稿页边缘，从一行几乎被划掉的、语焉不详的标注里推演出的终极答案——“人马分离”。
　　用骑手的重心去对抗马的惯性，在失控的边缘，创造出一个仅存在于理论中的、全新的平衡点。
　　第九步。
　　惊鸿的左前蹄，踏上了那条被无数骑手视为死亡线的陷阱区对角线。
　　它的身体是斜的，但前进的势头却依然一往无前。
　　第十三号障碍，那道被设计成直角的，绝无可能正常通过的组合障碍，此刻在它扭转的身体面前，竟诡异地，变成了一条可以被直线穿越的通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程迭戈甚至能看清惊鸿鬃毛上甩出的汗珠，看清陆星衍紧绷的下颌线。
　　然后，陆星衍放弃了所有常规判断，将身体完全交给了马。
　　缰绳松了，腿部的指令也撤了。
　　被两种矛盾指令撕扯到极限的惊鸿，在获得解放的瞬间，遵循着肌肉的本能，将所有积蓄的、被压抑的力量，全部灌注到了后肢！
　　“轰！”
　　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它从那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腾空而起。
　　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了第一道横杆，然后是第二道。
　　落地。
　　四蹄稳稳地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激起一片绿色的浪花。
　　完美无瑕。
　　零罚分。
　　全场那短暂的死寂，在惊鸿落地的下一秒，被彻底引爆。
　　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几乎要掀翻整个体育场的顶棚。
　　人们疯狂地嘶吼着，挥舞着手臂，为这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迹般的一跃而癫狂。
　　陆星衍没有停下庆祝。
　　在越过终点计时线后，他立刻调转马头，沿着场边，缓缓地走向出口。
　　他不断地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惊鸿的脖颈，那匹神骏的黑马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皮毛，但步伐依旧沉稳。
　　程迭戈放下了望远镜，身体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赢了。
　　她看着平板上最终定格的成绩——零罚分，用时七十八点三六秒。
　　比之前最快的选手，还要快上整整五秒。
　　一个在如此刁钻的赛道上，几乎不可能被超越的纪录。
　　颁奖仪式的灯光有些晃眼，程迭戈站在陆星衍身边，感觉脚下有点飘。
　　她不习惯这种场面，尤其是当陆星衍坚持把她也一起拽上领奖台的时候。
　　“这位是我的策略指导，也是我的搭档，程迭戈小姐。”陆星衍接过金牌，却没急着戴上，而是对着镜头，将身边一直低着头的程迭戈推到了台前，“没有她，就没有刚才那一跳。这个冠军，至少有一半属于她。”
　　闪光灯瞬间像疯了一样闪烁起来。
　　程迭戈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攥着陆星衍塞过来的话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正坐在贵宾席第一排，脸色铁青的周怀清。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程迭戈深吸一口气，将话筒凑到嘴边。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晰而稳定，“首先，我要特别感谢本次比赛的赛道设计师，周怀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