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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致命的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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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既没温度,也没什么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锋锐。
他没再看那个背影,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程迭戈紧绷的脸上。
“怕了?”他问。
程迭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微型耳机,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她自己的耳朵里,也戴着同样的一只。
“我只怕你跟不上我的节奏。”她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清晰、稳定,带着电流特有的干燥质感。
陆星衍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手,在她头顶上像揉小狗一样胡乱揉了一把:“别乌鸦嘴。”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惊鸿”所在的马厩隔间。
他的背影像一道劈开喧嚣的黑色闪电,一往无前。
程迭戈没有在备赛区停留,她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着一条狭窄的工作人员通道,一路向上。
阶梯仿佛没有尽头,金属扶手冰冷刺骨。
她最终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刺眼的阳光和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将她吞没。
这里是滨城奥体中心马术赛场的最高处,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维修平台,视野却好得惊人,可以将整个赛场尽收眼底。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部高倍率望远镜,架在栏杆上。
镜头的十字准星缓缓移动,越过彩旗飘扬的赛道,越过人头攒动的普通看台,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主席台侧后方,那间拥有最好视野的VIP包厢。
玻璃反着光,但足够她看清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怀清正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地端着一杯香槟,与身边的宾客谈笑风生。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设计师,更像一个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打开手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立刻切分出十几个小窗口,是现场直播的各个机位画面,其中一个窗口被她单独放大,上面是陆星衍的名字和“待出场”的状态。
“听得到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和欢呼声中。
“清楚。”耳机里传来陆星衍的回应,伴随着“惊鸿”偶尔打响鼻的声音,“你那里像在刮台风。”
“集中精神。”程迭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记住,前十二个障碍,你不是在比赛,你是在带它散步。我要惊鸿在抵达G13区前,体能和情绪都维持在绝对的巅峰。”
“散步?说得轻巧,”陆星衍的声音里带了点懒洋洋的抱怨,“场子这么热,我怕它自己就想跑起来。”
“那是你的事。”程迭戈冷冰冰地打断他,“控制不住它,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耳机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陆星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抱怨和懒散都消失了,只剩下沉稳的两个字。
“收到。”
扩音器里传来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宣告着下一位选手即将入场。
程迭戈的目光再次投向赛场。
陆星衍和他的“惊鸿”,排在第十五位出场。
在他们之前,有两位是本届联赛的夺冠热门,也是国内排名前五的顶尖骑手。
第一个热门选手很快出场了,人马配合默契,起步流畅,轻松越过了前八道障碍。
现场的气氛被迅速点燃,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程迭戈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快了。
她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分段计时,那个骑手为了追求速度,在每一个转弯都切了最近的内圈,每一次落地后的衔接都堪称完美。
但也正因如此,马匹的节奏被提到了极限,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琴弦。
第九道障碍,一道双重组合障碍,两道横杆间的距离比常规设计缩短了将近半米。
骑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变化,在马匹越过第一道横杆后,试图强行缩短步点,调整节奏。
然而,马匹高速奔跑下的惯性,岂是轻易能改变的。
“砰!”
马的后蹄重重地挂在了第二道横杆上,木杆应声落地。
全场发出一阵惋惜的惊呼。
虽然没有落马,但四分的罚分,加上节奏被打乱后损失的时间,几乎让他退出了冠军的争夺。
程迭戈的指尖有些发冷。
父亲的笔记里,对周怀清的这种设计有过专门的标注——“节奏陷阱”。
它本身难度不高,但总会出现在骑手和马匹体能、情绪都达到一个兴奋临界点的位置。
用一个微小的变量,引爆一个连锁的失误。
它的目的不是淘汰你,而是消磨你的意志,让你在抵达真正的杀局前,就已心神大乱。
她下意识地转动望远镜,看向那个VIP包厢。
周怀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多看赛场一眼,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他面前那块巨大的液晶屏幕上。
程迭戈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清晰,终于看清了,那块屏幕上只有一个画面——第十三号障碍的多角度、慢镜头循环回放。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沉默的障碍和青绿的草地。
他在等。
像一条耐心的毒蛇,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很快,第二位夺冠热门也出场了。
或许是吸取了前一位的教训,他的节奏明显放缓,显得更加谨慎。
他顺利通过了第九道障碍,引起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但在第十一道障碍,一道需要连续小回转的水障面前,他的谨慎变成了犹豫。
马匹在接到主人含糊不清的指令后,起跳时机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偏差。
前蹄堪堪越过水面,后蹄却一脚踏进了水里。
马匹在落地的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前跪倒。
骑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从马背上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红色的医疗信号旗被举起。
比赛,暂停了。
现场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迅速冲进场内,将受伤的骑手用担架抬了出去。
幸运的是,他和马似乎都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全场一片死寂,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续两位顶尖高手的失误,其中一人甚至直接坠马退赛,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条赛道,远比看上去要凶险得多。
“看到了吗?”程迭戈的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到正在场边等待的陆星衍耳中,“第九和第十一,都是开胃菜。他的目的,就是让你们在见到十三号之前,先看到地狱的样子。”
陆星衍没有立刻回答。
程迭戈能从监视器里看到,他正翻身下马,牵着“惊鸿”在场边缓缓踱步。
他没有去看场中的混乱,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惊鸿”的脖颈,调整着它的呼吸,嘴里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主人耐心的安抚下,情绪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显得异常平静。
片刻之后,陆星衍的声音才在耳机里响起,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迭戈,把‘斜向滑步跳’的指令节点,再跟我说一遍。”
“十二号障碍落地后,保持直线冲刺六步。”程迭戈的声音像冰冷的机器,开始复述那个他们演练了上千次的疯狂计划。
“第七步,左腿内侧施压,右手缰绳微提,诱导它产生向右转的意图,但身体重心保持不变。”
“第八步,右腿向后,压迫它的后躯向左侧偏移,身体与前进方向形成三十度夹角。”
“第九步……踏入陷阱区对角线,放弃所有常规判断,身体完全交给马……”
当程迭戈复述完最后一个节点时,赛场内的障碍已经清理完毕。
扩音器里,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沉重。
“好了,各位观众,比赛继续。下一位出场的,是来自驰风俱乐部的年轻骑手——陆星衍,和他的爱马‘惊鸿’!”
陆星衍利落地翻身上马,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
“到我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惊鸿”迈开优雅的步伐,踏入了赛场。
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比赛的铃声响起。
陆星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冲出去,而是以一种近乎悠闲的慢跑节奏,开始了第一道障碍的助跑。
他轻松越过了障碍,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看台上的观众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连解说员也感到了困惑:“陆星衍选手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保守?他的起步速度比他平时慢了至少三成,这在争分夺秒的总决赛上可不多见。”
程迭戈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计时器,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第二道,第三道……
陆星衍始终保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甚至在第四道和第五道障碍之间,一个可以通过内圈切弯抢时间的捷径处,他主动选择了绕行外圈。
“他在干什么?散步吗?”解说员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他放弃了至少两个可以节省时间的关键点!这样下去,就算零罚分完赛,他的成绩也绝对进不了前三!这完全不像我们认识的那个陆星衍!”
他的即时排名,一路从第五,掉到了第十,然后是第十三……
程迭戈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知道,在所有人眼里,陆星衍此刻的行为就像一个笑话。
但只有她明白,他每慢一秒,每多绕一步,都是在为“惊鸿”积蓄冲破那个必死之局的能量。
第九道障碍。
那个刚刚让夺冠热门失误的“节奏陷阱”。
陆星衍依旧用他那“散步”般的速度,从容地进入,从容地跳跃,从容地通过。
那道陷阱,在他绝对的慢速面前,根本没有机会发挥任何作用。
第十一道障碍。
那片刚刚吞噬了另一位高手的致命水障。
陆星衍甚至在进入之前,又刻意地降了速。
惊鸿以一种近乎盛装舞步的姿态,优雅地,一步不错地,通过了那个复杂的回转,轻盈地越过了水面。
全场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人们还在疑惑,那么现在,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不是保守,这是一种极致的、带着几分羞辱意味的精准控制。
他不是在比赛,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拆解周怀清布下的每一个陷阱。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星衍零罚分,姿态完美地越过了第十二道障碍。
他的前方,只剩下最后一道关卡。
那个像沉默巨兽般匍匐在地上的,第十三个幽灵。
全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VIP包厢里,周怀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聚焦在了赛场上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所有转播镜头,所有观众的视线,都汇集于此。
程迭戈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得像一块岩石。
她看到陆星衍在落地后,按照指令,精确地保持着直线,冲刺。
一步,两步,三步……
风吹动着他的衣角,惊鸿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们离那个致命的转角越来越近。
程迭戈的嘴唇动了动,将声音压成一道只有陆星衍能听见的细线,通过电流,精准地刺入他的耳膜。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