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17、第 17 章 沉默的供词

　　那马蹄铁的扭曲角度很刁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拧过，透着一股不祥的怪异。
　　程迭戈捏着证物袋，指尖隔着一层塑料，能感觉到金属冰冷的棱角。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个符号与父亲笔记本里那些天书般的图样进行比对。
　　没有，完全没有印象。
　　这是一种全新的，不属于父亲知识体系的“语言”。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
　　程迭戈和陆星衍坐在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玻璃里面，那个在赛场被按倒的男人，正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疲惫，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他有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四十岁上下，神情镇定，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滴水不漏。
　　“我再说一遍，我叫李伟，受雇于‘泛太平洋安防服务公司’。”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职业感，“我们正在为客户测试一款新型的‘声波鸟类驱逐设备’，旨在为大型场馆提供无害化的生态解决方案。所有手续都是合规的。”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隔着桌子推给对面神情紧绷的安保负责人。
　　伪造的合同，产品说明书，甚至还有一份像模像样的环境评估报告。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剧本。
　　“海妖？没听过。”他摊了摊手，一脸茫然，“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工程师，你们说的那些阴谋论，听起来比我的设备说明书还科幻。”
　　陆星衍在观察室里烦躁地走来走去，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玻璃里的那个人，就像一堵涂满了油的光滑墙壁，任何盘问和施压都滑了过去，留不下一丝痕迹。
　　专业，冷静，无懈可击。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清道夫”，专门负责被抓住，然后将一切线索都引向早已准备好的死胡同。
　　这场连夜的审讯，最终以一个毫无意义的句号收场。
　　第二天一早，马术协会的紧急听证会就在一片低气压中召开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协会的头头脑脑，王会长端坐在主位，脸色比昨天的赛场天气还阴沉。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王会长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一起由第三方公司违规进行设备测试，从而引发的意外事件。该公司的行为严重影响了比赛的正常进行，协会将保留对其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至于驰风俱乐部，管理上存在疏漏，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就这样吧，散……”
　　“我不同意。”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王会长的最终陈词。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到了会议室角落的陆星衍身上。
　　他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封面是马术协会的烫金徽章。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人的锋利。
　　“王会长，根据协会章程总则第十七条第三款，”他一字一句，念得异常清晰，“任何‘蓄意使用未报备的技术手段，对比赛公平性造成实质性影响’的行为，都应被视为恶意破坏竞赛秩序，必须成立专项调查组，对涉事设备进行最高级别的技术分析。在分析结果出来之前，事件不得被定性为‘意外’。”
　　王会长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陆星衍像是没看到，继续说道：“如果协会认为没有必要，那么驰风俱乐部将保留所有证据，直接向国际马术联合会纪律委员会提起申诉。我想，国际马联应该会对这种能在赛场上精准影响顶级赛马神经系统的‘驱鸟设备’，非常感兴趣。”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陆星衍是在用整个俱乐部的声誉，甚至不惜捅到国际上，来逼迫协会将这件事彻查到底。
　　王会长死死地盯着陆星衍，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知道，一旦事情闹到国际马联，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会长的位置都将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舆论和规则，像两只铁钳，死死地卡住了他想息事宁人的手。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成立临时技术分析小组。”
　　听证会不欢而散。
　　程迭戈跟在陆星衍身后走出会议室，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会长的秘书就快步追了上来，面无表情地说：“程小姐，王会长请您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下一条缝隙，投进一缕压抑的光线。
　　王会长像一头困兽，背着手站在窗前。
　　“程迭戈，”他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你很聪明，也很会利用陆星衍的冲动。但我要警告你，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我可以同意成立技术小组，也可以让你作为所谓的‘技术顾问’参与进去。但是，你给我听清楚，如果最终的分析报告，拿不出你所谓的‘阴谋论’的铁证，拿不出那个叫‘海妖’的东西存在的直接证据，那么，我就会以‘恶意捏造事实，扰乱行业正常秩序’的罪名，永久吊销你的从业资格。让你和你父亲一样，彻底在这个圈子里消失。”
　　程迭...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父亲的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了她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会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需要放狠话，行动就是她唯一的回答。
　　协会的技术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焊锡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那台缴获的次声波发射器被拆开，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铺着防静电垫的工作台上。
　　几个协会的工程师围着它，拿着万用表和示波器，正对着复杂的电路板一筹莫展。
　　程迭戈走过去，戴上白手套。
　　她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电路和驱动原理毫无兴趣。
　　就像分析赛道，她要找的不是过程，而是设计师藏在最深处的“题眼”。
　　她的目光扫过电源模块、信号发生器、功率放大单元……这些都是标准件，就像赛道上那些普通的横杆和水障，迷惑人的表象而已。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设备的核心，那块负责运算和指令生成的处理器。
　　她没有去动它，而是将整个主板翻了过来，视线落在了处理器背面，那块用于散热的、毫不起眼的金属片上。
　　这里是整个设备最核心、也是最滚烫的地方，通常除了散热硅脂，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用一把精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黏着的散热片撬了下来。
　　就在散热片与处理器芯片接触的平滑表面上，她看到了。
　　一串比蚂蚁腿还细的字符，用激光蚀刻技术烧在上面，不仔细看，几乎会与金属的拉丝纹理融为一体。
　　它不是任何一家芯片厂商会使用的标准序列号。
　　HYB07-NC41。
　　程迭戈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HY……海妖？
　　这就像是罪犯在凶器上留下的、只有同类才能看懂的签名。
　　她迅速用手机拍下了这串字符，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散热片重新按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声张
　　离开实验室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们的交谈声，形成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程迭戈却没什么胃口，她端着餐盘，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胡乱扒拉了两口饭，脑子里全是那串神秘的字符。
　　她拿出一部备用的、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说迭戈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有时差这种东西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她的闺蜜方糖。
　　“帮我查个东西，急用。”程迭戈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她将那张照片发了过去，然后简短地说明了这串序列号的来历和重要性。
　　“军工级激光蚀刻，非标准编码格式……”方糖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带着一丝兴奋，“有点意思。你这是捅了什么马蜂窝？等着，我去我爸那边的数据库里捞捞看，有消息了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
　　程迭戈将手机收好，看着餐盘里已经冷掉的饭菜，再也吃不下一口。
　　剩下的时间，变成了漫长的煎熬。
　　她回到宿舍，将父亲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试图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但目光却总是无法聚焦。
　　直到深夜，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一封来自方糖的加密邮件。
　　程迭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点开邮件，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瞳孔因为看到的内容而急剧收缩。
　　邮件内容很短，却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查到了。HYB07-NC41，属于一批五年前由‘诺科工业（Norco Industries）’为军方特殊项目定制的定向声波装置。这批设备在项目结束后，按规定应全部销毁，但有三台的状态被标记为‘库存遗失’。最关键的是，这个诺科工业，是下一场在欧洲举办的国际马术大师赛，最大的冠名赞助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