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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父亲的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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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把沾了冰水的刷子,狠狠地刷过程迭戈的神经。
所有的点,瞬间被一条看不见的冷线串了起来。
精心设计的“意外”,军用级的次声波装置,国际大赛的冠名赞助商……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赛场黑手,而是一张覆盖了整个行业的巨大蛛网。
而她的父亲,很可能就是因为触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才被无情地吞噬。
她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屏幕的冷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即将燎原的火苗。
她没有丝毫犹豫,起身穿上外套,径直走向马厩的方向。
深夜的驰风俱乐部,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和马匹偶尔在厩中响起的鼻息。
空气里混杂着青草、泥土和干草料的味道,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气息,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陆星衍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显然也没睡,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欧洲马术联赛资料,旁边散落着几份关于“泛太平洋安防服务公司”的背景调查文件,显然也是一无所获。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到程迭戈苍白的脸,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程迭戈没说话,直接将自己的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方糖发来的那封加密邮件。
陆星衍的目光扫过屏幕,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但当他看到“军方特殊项目”、“库存遗失”和“诺科工业”这些字眼时,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将那段简短的文字反复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铆钉,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自嘲似的抽气声。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我还以为只是抓几个赛场上的老鼠,没想到是捅到狼窝里去了。”
军用级设备,国际赞助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俱乐部之间竞争的范畴。
这不是为了赢一场比赛,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甚至可能有官方背景的布局。
他们之前所有的推测和调查,跟这个真相相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查下去了。”陆星衍猛地坐直身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对方敢把军用设备拿出来用,就敢让所有发现它的人闭嘴,用任何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程迭戈身上,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表露过的、近乎沉重的责任感。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把她拉进来的这个旋涡,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程迭戈的反应却很平静,她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父亲就是这么闭嘴的。我不能停。”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在了陆星衍烦乱的心上。
陆星衍看着她那双固执的眼睛,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感,凭他和小半个俱乐部的资源,去撞诺科工业这堵墙,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他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爸,你睡了吗?我有急事,现在去你书房。”
陆震庭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雪松木和旧书混合的味道,沉稳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丝质睡袍,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无表情地听着陆星衍的叙述,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程迭戈站在陆星衍身侧,能感觉到从陆震庭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能洞穿人心的审视。
她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站着。
当陆星衍将“海妖”、“诺科工业”以及那串军用设备序列号和盘托出后,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震庭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震惊,或是愤怒。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仿佛听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而冷漠,“你们凭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序列号,就想去挑战一个国际大师赛的最大赞助商?”
他的目光从陆星衍身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程迭戈,那眼神锐利如刀:“你父亲程海,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总想凭一己之力去改变规则,结果呢?”
程迭戈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爸,这不是冲动!”陆星衍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现在不是改变规则,是他们已经把规则踩在脚下了!这件事牵扯到了程叔叔的死,我们不能……”
“我没说让你不管。”陆震庭打断了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地址,推了过去。
“程海有个老朋友住在这里,”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或许知道诺科的底细。但是,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离市区,在蜿蜒的郊区公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有些荒废的马场前。
马场的木质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山川马业”几个字迹近乎斑驳。
这里没有驰风俱乐部的气派,只有几排孤零零的马厩和一片杂草丛生的训练场,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萧索。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头发花白但身形依旧硬朗的男人正在给一匹老马刷拭鬃毛,动作缓慢而专注。
听到车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陆星衍下车,隔着栅栏,客气地喊了一声:“请问,江川先生在吗?”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刷子扔进水桶,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声音沙哑:“我就是。你们是谁?”
“江叔叔您好,”程迭戈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我是程迭戈,程海的女儿。”
听到“程海”两个字,江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那双本就警惕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戒备和疏离。
“我不认识什么程海,”他生硬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你们找错地方了。”
“江叔叔,”程迭戈没有被他的冷漠吓退,“我找到了父亲的遗物,一本笔记。里面多次提到您的名字,还有你们一起讨论过的赛道设计难题。”
“都过去了。”江川的声音冷得像铁,“我早就不是什么工程师了,现在只是个养马的糟老头子。你们走吧,我这里不欢迎外人。”
他说着就要往马厩深处走去。
“我们查到了‘诺科工业’。”程迭ego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江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回过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惊恐,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马上离开这里!”
他的反应,恰恰证实了陆震庭的话。他知道,而且他很怕。
程迭戈知道,再强行追问只会让他把心门彻底锁死。
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很旧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双手递了过去。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连续障碍几何解构图”,无数的线条、角度和函数公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看似无解的赛道迷宫。
“这是我父亲当年没解开的难题,”程迭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后辈的请教意味,“他说,整个圈子里,或许只有您能看懂他的思路。”
江川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就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再也无法移开。
他脸上的抗拒和冰冷,在看到那些熟悉的符号和疯狂的构想时,开始一点点龟裂。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粗糙的手,接过了笔记本。
他的手指,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此刻却在图纸上不自觉地、虚空地滑动着,像是在脑中推演着马匹的奔跑路线。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
陆星衍和程迭戈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川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他的手指在一个障碍转换的节点上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不对……不对……这里的风阻系数他算错了……他把侧风的影响理想化了,这个变角度的组合障,实际起跳点应该再提前半步……”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那个退隐的养马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能与程海并肩论道的顶尖赛道工程师。
就是现在。
趁着他心防松动的瞬间,程迭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用手机翻拍的芯片照片,轻轻放在图纸旁边,压低声音问道:“江叔叔,这个序列号,也是我父亲遗物里的一部分。您……认识吗?”
江川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从复杂的图纸,缓缓移到那张照片上。
当他看清那串“HYB07-NC41”的字符时,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变得惨白如纸。
那是一种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
“啪!”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被烫到一样,用力推回给程迭戈。
笔记本掉在地上,摔开了几页。
“走!马上离开这儿!”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马场大门的方向,几乎是在咆哮,“你们惹上的不是人,是魔鬼!他就是因为查这个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