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16、第 16 章 闭着眼睛飞

　　全国赛资格赛的当天，天色灰蒙，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热身场里的空气比天气更压抑。
　　每一匹马呼出的白气，都像是紧张的叹息。
　　程迭戈的视线焊在陆星衍和“黑金”身上，心脏随着那匹黑马每一次烦躁的刨蹄而猛地抽紧。
　　“黑金”的状态糟透了。
　　它不是怯场，而是一种被无形之物持续折磨的狂躁。
　　肌肉紧绷如石块，耳朵像雷达一样神经质地转动，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面对一道最简单的热身横杆，它连续两次拒跳，几乎将陆星衍掀下马背。
　　主席台的贵宾席上，王会长那张严肃的脸就像一块乌云，牢牢地笼罩着他们。
　　他身边的几位协会仲裁委员交头接耳，投来的目光里不带丝毫温度，更像是法官在审视即将被定罪的犯人。
　　只要“黑金”在正式比赛中出现一次失控，那柄名为“禁赛”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瞬间落下。
　　陆星衍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黑金”，将它牵到场边。
　　他翻身下马，额头上全是汗，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看向程迭戈，眼神里是罕见的动摇和焦灼。
　　这匹马，是他最骄傲的伙伴，此刻却成了他无法掌控的困兽。
　　“它根本听不进指令，”陆星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再这样下去，别说完赛，我们连第一个障碍都过不去。”
　　程迭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高耸的南侧看台。
　　那里空空荡荡，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她的心跳反而平稳了下来。
　　当所有人都看向他们时，只有她，在看那个真正的敌人。
　　她凑到陆星衍耳边，温热的呼吸混杂着马匹的汗味和青草的气息，钻进他的耳朵里：“信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我们不为成绩，只为抓鬼。”
　　陆星衍猛地抬起头，对上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赛前的最后勘测时间，程迭戈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笔记本反复计算步点和角度。
　　她以检查场地音响系统为由，独自一人走向了南侧看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来，在巨大的扩音器防尘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她从医务室“借”来的、最细腻的滑石粉。
　　她假装在调整一个扩音器的角度，手指飞快地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了下方几个扩音器的黑色防尘网罩上。
　　粉末极细，附着在网罩的纤维上，在阴影中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平静地走回选手区。
　　比赛的号角正式吹响。
　　程迭戈放弃了教练席的黄金位置，那里视野开阔，能看清赛道的每一个细节。
　　她选择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站在一台正对南侧看台的转播摄像机旁边。
　　摄像师是个年轻小伙，正百无聊赖地调试着镜头。
　　“待会儿轮到7号上场时，不管发生什么，你的长焦镜头都不要离开南侧看台最下面那排扩音器。”程迭戈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伙子愣了一下，正想问为什么，却被她递过来的一沓钞票堵住了嘴。
　　钱不多，但足够让他闭嘴，然后照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广播里传来了陆星衍的名字。
　　他骑着“黑金”缓缓步入赛场。
　　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程迭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猜忌、幸灾乐祸和冷漠的审视。
　　“黑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它一进场就开始不安地摆头，脚步虚浮，完全没有顶级赛马应有的沉稳与气势。
　　程迭戈戴上通讯耳机，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滴”的一声，开赛铃响。
　　陆星衍试图引导“黑金”走向第一个障碍，但马匹却固执地原地踏步，甚至有向后退的趋势。
　　场边的议论声开始变大，主席台上，王会长已经拿起了面前的对讲机。
　　程迭戈的声音在陆星衍的耳机里清晰地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弃标准路线。”
　　陆星衍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沿赛道最外侧的围栏跑，保持速度。在正对南侧看台时，全力冲刺，然后做一个原地急停回转。”
　　这个指令，近乎疯狂。
　　在正式比赛中，这等同于自杀。
　　任何一个动作都足以让骑手被直接淘汰，甚至可能导致马匹受伤。
　　陆星衍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透过“黑金”晃动的头颅，看向远处的程迭戈。
　　她就站在那台摄像机旁，像一尊雕塑，目光坚定地望着那个该死的看台。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消失殆尽。
　　他松开了缰绳，放弃了所有精细的控制，只是用双腿给了“黑金”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信号——冲！
　　“黑金”仿佛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野兽，积压已久的狂躁瞬间爆发。
　　它嘶鸣一声，无视了所有精心设计的障碍路线，沿着赛场边缘的白色围栏，失控般地狂奔起来。
　　全场哗然。
　　“疯了！他们疯了！”
　　“这是要干什么？直接弃赛吗？”
　　王会长的手停在了对讲机上，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场上那一人一马。
　　程迭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摄像师身旁的监视器屏幕。
　　镜头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死死锁定了南侧看台下方的那排扩音器。
　　屏幕里，一切如常。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快了，就快到了。
　　就在“黑金”失控般冲到南侧看台正前方的那一刻，陆星衍猛地收紧缰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拽。
　　“吁——！”
　　一声凄厉的马嘶响彻全场。
　　巨大的惯性与反作用力激烈碰撞，“黑金”的前蹄重重地踏在沙地上，整个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人立而起，像一尊愤怒的黑色雕像。
　　就是现在！
　　程迭戈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监视器的特写镜头中，她清晰地看到，那几个被她撒上白色粉末的扩音器防尘罩，因为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剧烈共振，猛地抖动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如同被狂风吹起的烟尘，瞬间从黑色的网罩上被震落下来，在空中形成一小片稍纵即逝的白色烟雾。
　　找到了！
　　程迭戈一把抓住身边摄像师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拉近！特写！就是那里！切到现场大屏幕上去！”
　　几乎在同时，她对着通讯器里的陆星衍，喊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匪夷所思的指令。
　　“别看障碍！听我的节拍！闭着眼睛飞过去！”
　　人立而起的“黑金”重重落下，四蹄发软，惊魂未定。
　　陆星衍的身体几乎被甩飞出去，但他死死地夹住马腹，强行稳住了身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视觉和判断力在刚才那极限的操作中已经完全失灵。
　　但他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三，二，一，起！”
　　他放弃了用眼睛去判断距离和时机，完全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那个声音。
　　这是一种超越了技术和战术的、最纯粹的信任。
　　他身体前倾，双腿发力。
　　“黑金”仿佛也感受到了骑手那股破釜沉舟的决意，在惊魂未定中，凭借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奋力一跃。
　　与此同时，现场所有的大屏幕上，画面突然切换。
　　不再是赛场上的人马，而是一个极度放大的、诡异的特写镜头——一个黑色的扩音器正在无声地抖动，一蓬白色的粉末从上面簌簌落下。
　　观众席中，一个戴着鸭舌帽、相貌平平的男人看到大屏幕上的画面，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但他刚一动，几个早已等候在附近、身穿安保制服的人便一拥而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赛场上，陆星衍在一片混沌中，只听着程迭戈清晰的口令。
　　“左三步，收！”
　　“两步，再起！”
　　他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跳过了什么，也不知道下一个障碍在哪里。
　　世界在他眼中化为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唯有耳边的节拍，是唯一的真实。
　　当“黑金”的四蹄稳稳落在终点线后的沙地上时，全场一片死寂。
　　陆星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模糊了双眼。
　　他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这趟不可思议的旅程。
　　远处的阴影中，周怀清静静地看着被安保人员带走的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定格的扩音器特写，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铁青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他一言不发，转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场馆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才重新亮起。
　　陆星衍抬起头，在无数错愕、震惊、茫然的目光中，准确地找到了程迭戈的身影。
　　她还站在那台摄像机旁，手里拿着通讯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不需要言语，他们都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斗，在赛场之外，刚刚吹响号角。
　　赛后不到半小时，俱乐部安保部门的负责人就敲响了程迭戈休息室的门，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程小姐，人已经移交赛事安保部门了，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他顿了顿，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我们觉得，您或许会认识这东西。”
　　程迭戈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金属领针。
　　领针的主体像一把抽象的钥匙，顶端，是一个被扭曲的马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