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15、第 15 章 听不见的噪

　　陆星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没有多问一个字，只在通讯录里迅速翻找着，紧锁的眉头透出几分狠厉。
　　他压低声音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地址、马匹状况、还有一句不容置喙的“用最快的速度”。
　　挂断电话，他对程迭戈点了点头：“沈医生，国内马匹神经应激和运动损伤领域的顶梁柱。他现在就在本市参加一个研讨会，半小时内能到。”
　　半小时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的老者，在一众助手的簇拥下走进了马房。
　　他就是沈医生，气场沉稳而严谨，目光扫过“黑金”时，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而不是一匹有血有肉的动物。
　　陆星衍上前低声跟他介绍了情况，程迭戈注意到，当陆星衍提到她的名字时，沈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礼貌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非专业人士的天然排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沈医生团队的专属秀场。
　　血液采样、肌理触诊、瞳孔反应测试、关节活动度检查……一套流程下来，专业得让人插不进一句话。
　　程迭戈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像个透明的影子，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匹烦躁不安的黑马。
　　“黑金”的状态很奇怪，它不是那种纯粹的惊恐，更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烦躁。
　　它的耳朵一直在小幅度地抽动，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仿佛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看不见的飞虫。
　　最终，沈医生摘下了手套，用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对一脸凝重的陆星衍下了结论：“陆总，各项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从我的经验判断，‘黑金’没有器质性病变，也不是中毒。更像是在训练中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外部刺激，导致了突发性的应激障碍。说白了，就是心理问题。”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一旁的程迭Go：“顶级赛马的神经系统非常敏感，训练环境、气味、光线，甚至管理人员的细微变化，都可能成为诱因。我建议最近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先用一些镇静类药物稳定情绪，再进行脱敏治疗。”
　　“沈医生，”程迭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马房里却异常清晰，“有没有可能，刺激源一直存在？”
　　沈医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外行的插话有些不悦：“程小姐，我们已经对马厩和训练场进行了全面的环境排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果刺激源一直存在，‘黑金’的应激反应会是持续性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好时坏。”
　　“我说的不是能看见或能闻到的东西。”程迭戈的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而执着，“是一种声音，一种我们听不见，但马能听见的‘噪音’。”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医生的助手们面面相觑，连陆星衍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沈医生本人则是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无奈和轻视的笑意。
　　“程小姐，我们是医生，讲究的是科学和证据。”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你说的‘听不见的噪音’，是指次声波或者超声波？这类设备在民用领域受到严格管制，更不可能出现在专业的马术俱乐部里。而且，没有任何临床数据支持，特定频率的声波能对马匹造成如此精准且无物理损伤的神经刺激。这听起来，更像是小说里的情节。”
　　说完，他不再理会程迭戈，转而向陆星衍开具了一张详细的药物清单和康复计划，言语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程迭戈没有再争辩。
　　她知道，在这些只相信数据和仪器的专家面前，任何没有实证的推测都等同于呓语。
　　她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看着他们给“黑金”注射了镇静剂，看着那匹神骏的黑马在药效下逐渐安静下来，眼神却依旧透着一丝无法安宁的疲惫。
　　第二天，天气阴沉。
　　程迭戈几乎一夜没睡，她将父亲遗留的音频反复听了十几遍，试图从那戛然而止的录音中找到更多线索，却一无所获。
　　比天气更阴沉的，是俱乐部里开始悄悄流传的风言风语。
　　谣言像病毒一样，不知从何而起，却以最快的速度在骑手、马工和职员之间蔓延。
　　版本有好几个，但核心内容都惊人地一致：那个新来的赛道顾问程迭戈，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她只是在利用她父亲留下的“黑科技”。
　　有人说她能用电脑程序破解任何赛道，让比赛失去公平；更耸人听闻的版本是，她掌握着某种能通过神经干扰影响马匹状态的禁忌技术，而陆星衍的“黑金”，就是她实验失败的第一个牺牲品。
　　程迭戈走在去往训练场的路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射在自己背后的、混杂着好奇、猜忌和敌意的目光。
　　那些平日里会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的年轻骑手，现在看到她都像见了鬼一样，远远地就绕开了。
　　她心里清楚，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陆星衍黑着脸找到了她。
　　“周怀清向马术协会提交了匿名举报信。”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王会长亲自带队，已经进驻俱乐部了，说要对近期比赛的‘不正常因素’展开全面调查。他点了名，要见你。”
　　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会长是个五十多岁、身形微胖的男人，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刻着“规则”二字的石碑。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程迭戈的心上。
　　“程迭戈小姐，”王会长开门见山，声音洪亮而威严，“我们收到了举报，内容你大概也听说了。我不管你父亲是谁，也不管你和陆星衍是什么关系。马术竞技的底线是公平，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盘外招，任何试图用非正常技术手段影响比赛结果的行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被我们查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驰风俱乐部会被取消本年度所有赛事的参与资格，而你，将被永久吊销从业执照。”
　　“王会长，这根本是无稽之谈！”陆星衍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迭戈的能力我看在眼里，那都是基于对赛道设计的深刻理解，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黑金’的事只是个意外！”
　　“意外？”王会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陆星衍，你也是身经百战的骑手了，怎么还这么天真？沈医生是国内的权威，他的诊断是心理问题。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你的赛道顾问提出了一个‘听不见的噪音’理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劝你清醒一点，不要被私人感情蒙蔽了双眼，毁了自己，也毁了驰风。”
　　一句话，把陆星衍所有的辩解都堵了回去。
　　程迭戈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王会长那张写满官方式正义的脸。
　　她明白，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的“噪音理论”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试图脱罪的骗子。
　　她被孤立了。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俱乐部里的人心惶惶，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猜忌变成了认定。
　　她成了一个无法自证清白的幽灵。
　　她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找陆星衍，而是径直走进了器材室，找出了俱乐部里最专业的分贝仪和一台便携式的频谱分析仪。
　　她放弃了与人争辩，她要去找那个听不见的“凶手”。
　　她在空旷的训练场待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日暮。
　　分贝仪的读数始终稳定在正常范围内，频谱分析仪的屏幕上，也只有一片平缓的、毫无异常的波形。
　　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错了？
　　就在她心底升起一丝自我怀疑时，黄昏降临了。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一群灰椋鸟叽叽喳喳地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准备归巢。
　　程迭戈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片黑压压的鸟群。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群鸟在飞过训练场上空时，像是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鸟群整齐划一地向左侧拐了一个弯，精准地绕开了南侧看台最右侧的那个角落，然后再恢复原有的飞行路线。
　　一遍，又一遍。
　　仿佛那个区域，存在着某种令它们极度厌恶和恐惧的东西。
　　程迭戈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收起仪器，快步走回宿舍，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疯狂成型。
　　夜色深沉，俱乐部里万籁俱寂。
　　程迭戈独自一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训练场。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电子设备。
　　她的手里，只端着一个从餐厅拿来的、盛满了清水的白色浅口瓷盘。
　　她走到被细沙覆盖的场地正中央，小心翼翼地将水盘放在地上。
　　然后，她蹲下身，借着远方微弱的灯光，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凝视着那一小片静止的水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风停了，周围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她的膝盖开始发麻时，她看到了。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颤动，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但渐渐地，那颤动变得规律起来。
　　一圈，又一圈。
　　极其轻微、但频率恒定不变的同心圆波纹，开始在光洁如镜的水面上，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波纹的中心，指向的不是别处，正是黄昏时被鸟群避开的、空无一人的南侧看台。
　　找到了。
　　程迭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口的郁结仿佛被这无声的涟漪荡开了一丝。
　　“海妖”的歌声。
　　它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