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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把阳光当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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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风杯’选拔赛的赛道,由我亲自设计。”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深潭,连个回响都没有,门就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程迭戈站在原地,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
陆震庭的这句话,比那张复杂的“星辰迷宫”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通过了她的测试,承认了规则的有效性,却又立刻抛出了一个新的、只由他掌控的战场。
他从不失控。
选拔赛当天,天空蓝得像一块擦拭得过分干净的玻璃,没有一丝云。
阳光带着初夏的燥热,炙烤着铺满细沙的赛场,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
程迭戈站在勘测区的入口,手里捏着一瓶几乎没喝过的矿泉水。
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濡湿了她的手心,黏腻又冰冷,像她此刻的心情。
赛道图在半小时前公布,勘测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当巨大的电子屏上显示出那张布局图时,整个骑手休息区都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窄了。
整个赛道像一条被强行扭曲的蛇,盘踞在有限的场地上。
障碍与障碍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几乎没有给马匹调整步幅和节奏的喘息空间。
连续的回转、小角度切入、直角弯,一个接一个,密集得让人窒息。
这是一张为“推土机”准备的赛道。
它不需要细腻的技术,不需要人马合一的灵巧,它只需要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和爆发力。
马匹需要有强悍的后肢力量,能在瞬间完成制动和二次启动;骑手需要有绝对的控制力,用缰绳和腿部把马死死地“嵌”在预设的路线上。
就像肖恩和他那匹以力量著称的汉诺威马“风暴”。
而陆星衍和他的“余烬”,是典型的技术流组合,擅长在开阔场地上利用流畅的节奏和精准的路线选择建立优势。
在这张图里,他们的长处被废掉了九成。
“老头子这是连脸都不要了。”陆星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程迭戈能看到他下颚绷紧的弧度。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令人绝望的弯道上,而是死死锁定了赛道图的西侧边缘。
那里,有一道长达二十米的连续组合障碍,三道横杆,高度递增,间距诡异。
而最致命的是,这组障碍的外侧,紧紧贴着观景餐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
玻璃墙?
在专业赛道设计中,这几乎是一个禁忌。
反光、倒影,任何不可控的视觉干扰都可能导致马匹受惊,造成严重的事故。
周围的顾问和骑手们也在低声议论,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堵墙只是陆震庭用来施加心理压力的噱头,一个华而不实的背景板。
“故弄玄虚。”肖恩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来,他正和他那位德国顾问站在一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真正的骑手,眼里只有障碍。”
程迭戈没有理会他。
她默默地退到人群边缘,掏出手机。
屏幕的强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没有去看赛道分析软件,而是点开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天气APP,又打开了一个能计算太阳轨迹和方位角的专业应用。
日期,时间,赛场经纬度。
一连串的数据输入进去,屏幕上生成了一张动态的太阳运行轨迹图。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时间轴拖到下午三点十五分。
那是赛程表上,陆星衍预计出场的时间。
屏幕上,代表太阳光线的黄色箭头,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从天空的西南方向切入,精准地投射在代表着玻璃幕墙的坐标点上。
入射角,23.7度。
程迭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墙。
现在,它还只是一面镜子,映出蓝天和赛场模糊的影子。
但再过几个小时,当太阳移动到那个特定的位置,这面墙会变成什么?
它会变成武器。
一把由阳光锻造的,精准、无形、却足以在零点几秒内决定胜负的利刃。
陆震庭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利用了赛场上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甚至会下意识忽略的元素——阳光。
他把最致命的陷阱,藏在了最光明正大的地方。
程迭戈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和父亲的设计风格太像了,那种将环境因素运用到极致,将赛道变成一个精密运转的活物的设计哲学。
但她没有时间去感叹。
她的脑子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地计算着每一个变量。
光的反射角、马匹的奔跑速度、骑手的视觉高度、障碍的精确位置……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比赛的进程压抑而沉闷。
一个又一个骑手在狭窄的赛道上挣扎,失误、罚分、甚至落马,此起彼伏。
直到肖恩出场,场上的气氛才被点燃。
他和他的“风暴”就像一台马力全开的重型机车,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碾过了整条赛道。
每一次转弯都带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感,每一次起跳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零罚分,用时六十八秒五七。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被超越的成绩。
看台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陆震庭坐在贵宾席的正中央,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程迭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入口处的陆星衍。
轮到他了。
陆星衍翻身上马,调整着马镫。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程迭戈,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全然的信任。
“按我们说好的来。”程迭戈的声音通过无线通讯器,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机里,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收到。”
“余烬”载着陆星衍,踏入了赛场。
他没有像肖恩那样一开始就疯狂冲刺,而是用一种相对沉稳的节奏,开始破解第一道弯。
他的控马技术在狭窄的空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指令都清晰无比。
“余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他身下精确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以零罚分的完美表现,逼近了西侧那道决定生死的玻璃墙组合障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现在。”程迭Go的声音在陆星衍耳边响起,“进入障碍区前,比你习惯的节奏,慢半秒。”
陆星衍的肌肉瞬间绷紧。
慢?
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慢半秒就等于自杀。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跟着我的口令。”程迭戈的声音冷静得像机器,“三,二,一……压!”
他瞬间压低重心,缰绳微收,“余烬”的速度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同时,用你的上半身,在马背上制造一个向右侧倾倒的视觉假动作。幅度要大!”
这是什么指令?
陆星衍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完全违背了马术的基本原理,一个虚假的重心偏移,只会干扰马的判断。
但他还是照做了。
就在他强行减速、身体向右做出夸张假动作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零八秒。
太阳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万丈金光穿过稀薄的空气,以23.7度的夹角,狠狠地撞在了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
光线被瞬间汇聚、反射,形成一道比探照灯还要刺眼夺目的强烈眩光,像一道凭空出现的闪电,撕裂了整个赛场。
因为那慢了的半秒,因为那个向右的假动作,陆星衍的身体恰好错开了反射光束最核心的区域,他的头盔帽檐为他遮挡了绝大部分的致命光线,视野只受到了轻微的影响。
而那束凝聚的、刀锋般的眩光,却不偏不倚,以一个完美的角度,直射向终点线附近,那个正眯着眼睛、全神贯注紧盯着他,试图预判他节奏的对手——肖恩的脸上。
肖恩的眼睛被灼得猛地一刺,眼前瞬间一片白茫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视觉剥夺。
他原本清晰无比地计算着陆星衍进入障碍的节奏,准备在他落地后立刻判断出他的用时是否构成威胁。
但现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预判都被那道强光彻底清空了。
而赛场上,利用了那转瞬即逝的战术优势,陆星衍已经重新调整好重心。
“余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发力,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小回转完美切入,人马合一,像离弦之箭,用一道无可挑剔的弧线高速通过了那片最艰难的障碍区。
最终的成绩定格在电子屏上。
六十八秒四四。
零点一三秒。他以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优势,超越了肖恩。
全场死寂。
没有人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一个近乎失误的降速,一个滑稽的假动作,以及一个奇迹般的绝地翻盘。
只有程迭戈,缓缓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她看着场地中央那个骑在马上、胸膛剧烈起伏的背影,嘴角终于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赛后的颁奖仪式上,气氛诡异。
陆震庭面无表情地走上台,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沉重的冠军奖杯,和一张纯黑色的、闪烁着哑光金属质感的钥匙卡。
他走到陆星衍面前,将奖杯递给他。
“你赢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带着一丝冰冷的、不甘的意味,“现在,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回到你该在的正轨上来。”
陆星衍接过了奖杯,也从父亲指间抽走了那张黑色的钥匙卡。
他没有回应父亲的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在全场愕然的目光中,他拿着奖杯和卡,转身,径直走下了领奖台,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停在了程迭戈的面前。
闪光灯疯了一样地亮起,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陆星衍将那张象征着俱乐部最高机密权限的黑色钥匙卡,亲手交到了程迭戈的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会场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坚定而有力。
“这是我们一起赢得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走,去拿回属于你父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