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父亲设计的 ...
-
“最核心的一条是,为促进团队的多元化协作与竞技策略的深度融合,本届‘驰风杯’,所有参赛骑手,必须与俱乐部统一指派的赛道顾问搭档参赛。名单将于稍后的欢迎晚宴上公布。”
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迭戈站在档案室冰冷的金属柜之间,感觉自己像被瞬间抽空了氧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她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上。
强制指派搭档?
她和陆星衍,被拆开了。
这不是什么促进团队多元化,这是釜底抽薪。
是陆震庭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制定规则——来宣告他的绝对权威。
他不仅封存了物证,还要彻底斩断她和陆星衍继续合作的可能。
管理员还在旁边絮叨着什么,但程迭戈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陆震庭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档案室,地下三层的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凉得刺骨。
欢迎晚宴设在俱乐部的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与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像个局外人,沉默地站在角落,手里那杯橘子汽水里的冰块都快化没了。
陆星衍找到了她,他今天也穿了正装,但领带扯得歪歪扭扭,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此刻也带上了几分阴沉的烦躁。
“看见名单了?”他压低声音问。
程迭戈点了点头。
电子公告屏上,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叫“孙毅”的资深顾问,而她的名字,则被丢在了一个新人骑手的后面。
泾渭分明,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他妈的……”陆星衍低声骂了一句,灌了一口香槟,“老头子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按死。”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了主讲台上。
陆震庭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脸上带着温和而威严的微笑。
“感谢各位同仁今晚的莅临。在‘驰风杯’正式开赛前,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位新朋友,一位即将为驰风注入全新活力的天才骑手——肖恩!”
掌声雷动。
一个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的华裔青年走上台,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宝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信甚至有些傲慢的笑容。
程迭戈注意到,当她身边的陆星衍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下颚线瞬间绷紧了。
“肖恩,刚从欧洲回来,十三岁进入德国顶级马术学院,十八岁就拿到了欧洲青年锦标赛的冠军。”陆震庭毫不掩饰自己对肖恩的欣赏,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全场,最终在陆星衍的脸上停顿了一秒,“我始终相信,马术是一项团队运动。只有最懂得利用团队智慧、最懂得‘合作’的骑手,才能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团队合作”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肖恩接过话筒,用流利的中文和德语向大家致意,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精英式的派头。
晚宴恢复正常后,他端着酒杯,径直朝着陆星衍和程迭戈的方向走了过来。
“陆星衍,”肖恩举起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好久不见。”
程迭戈立刻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
她想起来了,方糖提过,这是陆星衍在青年队时期的宿敌,两人当年斗得你死我活,后来肖恩出国,这梁子才算暂时放下。
现在,陆震庭把他签了回来。
陆星衍扯了扯嘴角,跟他碰了一下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回来得正好,免得比赛太无聊。”
肖恩的目光在程迭戈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
“我听说你最近喜欢和场外的人玩些新花样,”他压低声音,凑到陆星衍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惜,赛场上的事,终究还是要靠缰绳和马刺说话。”
说完,他不再看陆星衍难看的脸色,转身融入了其他宾客之中,游刃有余。
回到那间临时的宿舍,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陆星衍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将那条碍事的领带一把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规则是他定的,裁判是他的人,现在连对手都是他请回来的。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赢。”他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迭戈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硬碰硬,绝对没有胜算。
陆震庭已经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他们就像被困在里面的两只虫子。
唯一的线索,那本失踪的《第7号草图集》,被锁在需要冠军权限才能进入的核心档案库里。
而现在,他们连参赛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是一条死循环。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方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头发凌乱,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本足有板砖那么厚的、蓝皮的硬壳书。
“有了!有了!”她把那本大部头拍在桌上,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驰风俱乐部运营管理总章程》,2017年修订版!”
陆星衍停下脚步,皱眉道:“你拿这玩意儿干嘛?指望用它把陆震庭砸晕?”
“别废话!”方糖激动得脸颊通红,她飞快地翻着书页,手指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最后停在了中间的某一页,“看!第112条,关于‘顾问与骑手配对原则’的补充说明,第三款!”
她把书推到程迭戈面前,用手指着那一行几乎被淹没在密集文字里的小字。
程迭戈凑过去,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特殊情况下,若赛道顾问本人持有有效的、或因非竞赛原因暂时冻结的职业骑手执照,可向俱乐部技术委员会申请,作为‘技术验证型搭档’与骑手自由组队。申请人必须通过一场由董事长或其授权代理人亲自监督的‘赛道逻辑重构’模拟测试,以证明其具备超越常规顾问的赛道解读能力……”
程迭戈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骑手执照,因为父亲的事故,被她自己申请冻结了。
“这他妈是谁写的?”陆星衍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还能有谁,”方糖喘了口气,得意地扬起下巴,“程叔叔啊!我听档案室的老人说,当年俱乐部草创,很多规则都是程叔叔帮着陆董一起拟定的。他当时就提出,不能让规则把真正有能力的人彻底锁死,必须留一个技术性的后门。”
这简直是黑暗中的一道天光。
程迭戈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骑手执照,用手机拍了照,当场就写了一封申请邮件,发送给了技术委员会和陆震庭的公开邮箱。
半小时后,陆震庭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陆星衍的手机上。
电话开了免提,他那冷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程迭戈,你在我身边?”
“陆叔叔,我在。”程迭戈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公然违背自己亲手建立的章程,对陆震庭这样的人来说,是比输掉一场比赛更丢脸的事。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半小时后,A座三楼,虚拟模拟室。我亲自测试。”
虚拟模拟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那块巨大的曲面屏亮着幽幽的蓝光。
陆震庭抱臂站在屏幕前,背影显得格外森冷。
“测试规则很简单。”他没有回头,“屏幕上会显示一张赛道设计草图,由一千三百四十四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构成。你不能移动,不能缩放,只能看。三十分钟内,用逻辑推演出其中隐藏的唯一一条最优路线,并在旁边的绘图板上画出来。现在,开始。”
他话音刚落,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无数个杂乱无章的三角形、梯形、圆形和多边形铺满了整个视野,像一幅被打碎的抽象画,看得人头晕目眩。
程迭戈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不是什么赛道设计图。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父亲为了教她空间几何和逻辑思维,随手在餐巾纸上画给她的思维游戏。
他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星辰迷宫”。
他说,任何复杂的表象之下,都有一条最简洁的内在逻辑,就像星星的运行轨迹,找到它,就能走出迷宫。
常规的赛道分析方法在这里完全行不通,任何关于步幅、角度、障碍类型的经验都成了无用的垃圾。
程迭戈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当年的话语。
“忘掉那些线条,迭戈。看那些‘空隙’。所有的图形,都是为了定义‘空隙’而存在的。路线,就藏在那些被刻意留白的地方。找到第一个起始‘锚点’,然后寻找与它互为镜像的下一个‘节点’,把它们连起来……”
那是只属于他们父女之间的密码。
她拿起电子绘图笔,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图形,而是开始寻找那些被图形挤压、包围、定义的空白区域。
她找到了。
在左下角,一个由三个尖角三角形挤出来的不规则五边形,那就是起始的“锚点”。
她的笔尖在绘图板上开始移动,拉出第一条辅助线,指向屏幕中央,一个被无数梯形环绕的、近乎完美的圆形空白。
镜像节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她的笔在绘图板上飞舞,画出的不是一条平滑的曲线,而是一张由无数辅助线、切点、黄金分割点构成的、无比复杂的解构图。
陆震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图逐渐成型,眼神从最初的冰冷,慢慢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追忆的复杂情绪。
这种解题方式,这种不讲道理却又精准无比的逻辑直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时间到。”
在计时器归零的前一秒,程迭戈落下了最后一笔,提交了答案。
屏幕上,她画出的那张复杂的辅助线网络图旁边,跳出了标准答案——一条流畅、优雅、贯穿了整个“迷宫”的红色路径。
两张图,完美重合。
模拟室里一片死寂。
良久,陆震庭转过身,他深深地看了程迭戈一眼,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测试通过。”他冷冷地宣布,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但你别高兴得太早。”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驰风杯’选拔赛的赛道,由我亲自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