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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苏筠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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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筠走的那天,大理下雨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哗啦啦的大雨,砸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沈砚撑着伞,把她送到门口。她的行李箱轮子滚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别送了,”她说,“雨太大了。”
他点点头,却没有停步,一直把她送到村口的车上。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他站在雨里,伞举得高高的,身上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半。那只叫十七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蹲在他脚边,被雨淋得直甩脑袋。
“回去吧,”她说,“十七都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十七,又抬起头看着她。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按时吃饭。”
“好。”
“画画别太拼,累了就歇着。”
“好。”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这会儿絮絮叨叨的,像个啰嗦的老头子。
“沈砚。”
“嗯?”
“你再说下去,雨该停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走吧,”他说,“我看着你走。”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慢慢往前开。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撑着伞,十七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在大理只待了两个月,却好像待了一辈子那么久。
沈砚回到院子里,收了伞,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的雨水发呆。
十七甩了甩身上的水,蹭着他的脚踝,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她走了。”
十七又喵了一声。
“你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十七不理他,转身跑进屋里,在干爽的地板上躺下来,开始舔爪子。
他看着十七,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问一只猫有什么用。
他走进屋,坐在画桌旁边。桌上还放着她没带走的一些东西——几支画笔,一叠草稿,一个喝了一半的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凉了的咖啡。
他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杯子,起身去拿相机。
从那天起,他开始每天给她拍照。
不是拍自己,是拍她留下的那些东西。那几支画笔,那叠草稿,那个杯子。窗台上她插过的花,院子里她坐过的椅子,厨房里她站过的地方。
他把照片发给她,一张一张地。
“今天画笔想你。”
“草稿也想你。”
“杯子也想你。”
“花也想你。”
“椅子想你。”
“厨房想你。”
苏筠在北京收到这些照片,笑得停不下来。笑完之后,又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一张一张地存进相册里。
回北京的第一周,她把积压的工作处理完,交了稿。
第二周,她开始画新的绘本。
编辑问她想画什么主题,她想了想,说:“想画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编辑很好奇:“等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
每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有时聊很久,有时只是开着视频,各干各的事。她在画桌前画画,他在院子里坐着,十七趴在他腿上。
“你在干嘛?”她问。
“看星星。”
“好看吗?”
“还行,”他说,“但是没有大理的好看。”
她笑了:“北京的星星确实少。”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不在。”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幸好隔着屏幕,他看不见。
沈砚开始整理这些年拍的照片。
十五年的底片,堆满了几个硬盘。他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挑,选出那些他觉得最好的。
苏筠问他挑出来干什么。
他说:“给你画。”
她愣住了。
“你不是画绘本吗,”他说,“我拍的这些,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照片——雪山、荒漠、奔跑的藏羚羊、暴雨前的乌云、无人区的星空。那是他十五年的孤独,是他用脚丈量过的山河,是他用镜头定格的瞬间。
现在他把这些都给她,让她画进她的故事里。
“沈砚。”她说。
“嗯?”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他想了想,说:“代表我拍的东西,终于有了去处。”
她的眼眶热了。
十月底的时候,苏筠收到一个快递。
很大一个箱子,从大理寄来的。她拆开一看,是一幅装裱好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坐在洱海边,风吹着头发,阳光落在身上,背景是蓝色的湖水和白色的云。她记得那天,他骑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一直拍一直拍。
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字:
“我走过山河万里,最后停在这里。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你。”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然后她拨了他的电话。
“收到了?”他问。
“嗯。”
“喜欢吗?”
她没说话。
他有点紧张:“不喜欢?那我再拍一张——”
“沈砚。”
“嗯?”
“你等我。”
他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回去。”她说,“这次换我去找你。”
苏筠是在十一月初回到大理的。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落满了老槐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沈砚在院子里坐着,十七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猫都在晒太阳。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背着包,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笑。
他愣住了。
十七从他腿上跳下来,跑过去蹭她的脚。她蹲下来摸了摸十七,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她说,“不欢迎我回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住。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笑,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很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手抱住他的背。
“沈砚。”
“嗯?”
“我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膀里。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肩膀有点湿。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他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哭的时候那样。
“没事了,”她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把新画的绘本给他看。
名字叫《等风来》,讲的是一只狐狸先生和一只兔子小姐的故事。狐狸先生喜欢到处跑,兔子小姐喜欢在家里种花。狐狸先生每次跑出去,都会给兔子小姐寄一张照片。兔子小姐把那些照片画下来,种在花盆里,开出一朵朵花。
沈砚看着那些画,看着那只狐狸,看着那只兔子。
“这个狐狸……”他开口。
“像你。”她说。
他又翻了一页,看见那只兔子蹲在院子里,旁边蹲着一只猫。
“这是十七?”
“嗯。”
他又翻了一页,看见狐狸先生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兔子小姐正在给他煮粥。
他盯着那页画,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两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
“喜欢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砚?”
“喜欢。”他说,声音闷闷的,“特别喜欢。”
她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十七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类,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但十七也高兴,尾巴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