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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慢慢来 沈砚真的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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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真的留下来了。
一开始,苏筠觉得他可能待不了几天就会闷得发慌,毕竟这个人习惯了在无人区一待就是几个月,让他困在一个院子里,每天买菜、做饭、晒太阳,简直像把一只野生动物关进笼子。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没走。
两个星期过去了,他还在。
每天早晨,他比她起得早,去集市买菜。回来的时候顺带给她带一束花,有时是桔梗,有时是雏菊,有时就是路边采的野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她画桌的窗台上。
然后他去做早饭。简单的粥,或者煎蛋,或者煮面。她的手艺比他好,但他说她画画累,不让她动手。
吃完早饭,她去画室工作,他在院子里摆弄那些摄影器材。擦镜头、整理硬盘、翻看旧照片。有时一坐就是一上午,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中午他去做饭,她去帮忙,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常常撞到一起。
“你往那边一点。”
“我这边没地方了。”
“那你出去等着。”
“不要。”
下午她继续画画,他有时出门拍照,有时就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十七趴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猫睡得昏天黑地。
晚上他们一起做饭,吃饭,喝茶,聊天。聊他拍过的那些地方,聊她画过的那些故事。有时什么也不聊,就坐着听虫鸣,看星星。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天只落几片叶子。
有一天晚上,苏筠忽然问他:“你不无聊吗?”
他想了想,说:“不无聊。”
“真的?”
“真的。”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以前在野外的时候,经常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就等着。等一个瞬间,等一束光,等一只动物出现。那时候觉得,时间就是这样用的。”
他顿了顿。
“现在也是等。等你画完那一页,等太阳落下去,等月亮升起来。一样的。”
她没有说话。
“以前等的是一张照片,”他说,“现在等的是……”
他没说完。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转开脸,耳朵尖有点红。
“算了,不说这个。”
她笑了,没有追问。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
她画画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她。她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就飞快地移开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比如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
她喝咖啡不加糖,但喜欢在咖啡里加一点点牛奶。她画画的时候喜欢把笔按颜色排成一排,用过的放左边,没用过的放右边。她晚上睡觉前一定要喝一杯温水,不然半夜会渴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反正就是记住了。
比如他越来越不爱出门了。
以前他每天下午都要出去拍照,说是怕手生。最近这几天,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短,回来的越来越早。有一天干脆没出门,就躺在院子里,看她画画,看了一下午。
“你怎么不出去?”她问。
“没什么好拍的。”
“洱海呢?苍山呢?”
他看着她说:“都拍过了。”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相机。
“别动。”他说。
她抬起头,镜头正对着她。
“沈砚……”
快门声响了一下。
他放下相机,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拍你比拍苍山洱海有意思。”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七月底的时候,苏筠接到一个电话。
是出版社打来的,问她新绘本的进度。她这才想起来,已经快两个月没给出版社发过稿子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台上那束蔫了的桔梗,忽然有点恍惚。
这两个月,她画了些什么?
她翻了翻画稿,发现画的全是他。
他蹲在院子里擦镜头的背影,他躺在椅子上睡觉的样子,他做饭时笨手笨脚把盐洒了一地的窘态,他看着十七发呆的侧脸。还有他举着相机的样子,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被她逗得耳朵尖发红的样子。
她翻着这些画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画了他整整两个月。
那天晚上,她跟他说:“出版社催稿了。”
他正在给十七梳毛,闻言抬起头:“那你要回去了?”
“嗯,得回去交稿。”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哦。”
他低下头继续给十七梳毛,梳得有点用力,十七被梳得不耐烦,挣扎着跳下他的膝盖,跑了。
他看着空空的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苏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心疼。
“你可以……”她开口,又停住。
他抬起头:“可以什么?”
她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苏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这两个月的日子,想起每天早上那束花,想起厨房里挤来挤去的瞬间,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以前等的是一张照片,现在等的是……”
他没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在等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沈砚也在看天花板。
他想起她后天要走,想起这个院子又要变得空空荡荡,想起每天早上不用再去买菜,不用想着带什么花回来。
他想起这两个月,他拍了多少张她的照片。比过去两年拍的总和还多。
他想起她问他“你不无聊吗”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
他没说的是:不是不无聊,是跟你在一起,无聊也变得有意思了。
他又翻了个身,十七跳上床,在他枕边趴下来,呼噜呼噜地响。
他看着十七,小声说:“她要走了。”
十七不理他。
“你说我该怎么办?”
十七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他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苏筠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空空的。
他的相机不在,人也不在。
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露水都干了,他还是没回来。
她给他发消息:“去哪儿了?”
没有回复。
她坐在画桌前,看着那些画稿,忽然有点心慌。
他不会走了吧?
不会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吧?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待烦了又想跑。”
两个月了,他是不是待烦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走回屋里。来来回回好几趟,那只叫十七的猫跟着她转来转去,不知道她在急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堆东西。
她愣住了。
“你去哪儿了?”
“集市。”他说,把东西放下来,“今天人多,排队排了好久。”
她看着那堆东西,有菜,有肉,有水果,还有一束花。
桔梗,紫色的,新鲜的。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他擦了擦汗,看着她。
“明天你不是要走吗,”他说,“今天多做点好吃的,给你践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看着那束新鲜的桔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沈砚。”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啊?”
她没解释,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他跟在她后面,莫名其妙。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骂我傻?”
“不是骂你。”
“那你什么意思?”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泸沽湖那个早上,他站在天台上,隔着镜头看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个人。
站在她面前,满头大汗,傻乎乎地买了一大堆菜,说要给她践行。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等你回来呗。”
她看着他:“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去找你。”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不是要待在这里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我是拍照片的,在哪儿都能拍。”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这两个月,我拍得最多的就是你了。你要是走了,我拍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你拍了那么多野生动物,离了我就没东西拍了?”
“有东西拍,”他说,“但是不想拍。”
她的脸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脸红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苏筠,”他说,“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以前在野外待久了,跟人打交道少,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看着他。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耳朵尖慢慢红了,“这两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两个月。”
“不是因为大理好,是因为你在这儿。”
“你要是走了,我就去北京找你。你要是待在这儿,我就陪你待在这儿。你想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他说完,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他被看得有点紧张,手心开始冒汗。
“那个……我说完了,”他说,“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砚。”
“嗯?”
“你刚才那段话,我能画下来吗?”
他愣住了:“画下来?”
“嗯,”她说,“画到我的新绘本里。”
他不明白:“画这个干什么?”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
他愣在那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笑着转过身,继续往厨房走。
他在后面追上来:“等等,你什么意思?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不回答,只是笑。
他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地问。十七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也不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厨房里,落在他们身上。
她开始洗菜,他站在旁边,还在问。
“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
“嗯?”
“你刚才说,这两个月是你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两个月。”
他点头。
“那你想不想,让以后的日子,都这样过?”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又有一点紧张。
“我想。”她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人问他:你想不想,让以后的日子,都这样过?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想。”他说,声音有点哑,“特别想。”
她笑了,眼睛里有光。
他伸出手,想抱她,又有点不敢。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弯下腰。
“沈砚,你是不是没追过人?”
他窘得不行:“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追人的?”
“看你画的绘本学的。”
她笑得更大声了。
那只叫十七的猫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着这两个人类,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阳光正好,风很轻,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
她终于笑够了,直起腰,看着他。
“沈砚。”
“嗯?”
“可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