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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下来 雨下了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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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沈砚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苏筠看着他把碗放下,什么都没说,起身去收拾碗筷。
“我来。”他拦住她。
她没争,看着他端着碗去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笨拙地洗着。他大概很多年没做过这种事,动作生疏得像个孩子,水溅了一身也顾不上。
苏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雨声很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打得哗哗响。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有点孤单,又有点笨拙的温柔。
他洗好碗,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她说。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苏筠睡在客房,沈砚睡在主卧。隔着一堵墙,两个人都没怎么睡着。
凌晨三点,苏筠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他的房门。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相机,屏幕亮着,照出他的脸。他低着头,盯着屏幕上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她问。
他抬起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看什么?”
他把相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藏羚羊的照片,就是引起网暴的那一张。夕阳下的回眸,金色的轮廓,清澈的眼神。拍得真好,好得让人心颤。
“这张照片,”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等了十七天。”
她没有说话。
“第十七天的傍晚,它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按下快门,它就跑远了,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
“那些人说我是摆拍的。说我把它们赶过来,一遍一遍地拍,拍到它们流产。”
他的手握紧,指节泛白。
“我拍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只动物。从来没有。”
苏筠看着他。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那个在无人区待了四个月不喊苦的人,那个被网暴了七天一声不吭的人,此刻坐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伸出手,握住他紧攥的拳头。
他僵了一下。
“沈砚,”她说,“我知道。”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
“我看了那张照片第一眼,就知道不是摆拍的。”她说,“摆拍的东西,眼睛里没有光。但是那只藏羚羊的眼睛里有光。它看着你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你。”
他没有说话。
“你的镜头从来没有骗过人。”她继续说,“骗人的是那些人说的话。”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苏筠。”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把头低下去,抵在她的肩膀上。
她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温热。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响着,把整个世界都洗得很干净。
第二天早上,苏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枕在他的肩膀上。他靠着床头,也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年轻一点,眉眼的轮廓很柔和,嘴唇抿着,像一个不设防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他发过的那些照片。雪山、荒漠、奔跑的藏羚羊、暴雨前的乌云。那些照片里藏着一个人十五年的孤独。
而现在,这个人就睡在她旁边。
她轻轻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脸。
刚伸到一半,他醒了。
四目相对。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想干什么坏事?”
她脸一红,把手缩回来:“谁想干坏事。”
他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苏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天台上那么高冷,端着相机,像个世外高人。现在看看你……”
她指了指他的头发。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愣住。
“有镜子吗?”
“没有。”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用手随便压了压,越压越乱。苏筠看着他的动作,笑得直不起腰。
“别笑了。”他无奈地说。
“不行,太好笑了。”
他看着她笑成那个样子,忽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窘的了。
就这样吧,他想。让她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也没关系。
那天下午,雨停了。
沈砚把院子里落满灰尘的摄影器材搬出来,一件一件地擦。苏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着本子画画。
他擦一会儿器材,抬头看她一眼。
她在低头画画,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那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橘猫又出现了,趴在她脚边晒太阳,眯着眼睛,舒服得直打呼噜。
他忽然想起泸沽湖那天早上。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隔着镜头,隔着一段不敢走近的距离。
而现在,她就坐在他旁边。
“画什么呢?”他问。
她抬起头,把本子递给他。
上面画的是他。蹲在地上擦镜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旁边蹲着一只猫,画得胖乎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怎么了?画得不好?”她有点忐忑。
“不是。”他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就是觉得,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有人把他画进画里。
就是觉得,那些年在无人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就是觉得,原来被一个人画下来的感觉,和被一个人记住的感觉,是一样的。
“觉得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觉得你画得真好。”
她把本子拿回来,继续画。那只猫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阳光很暖,风很轻,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
第三天,沈砚开始收拾东西。
苏筠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把摄影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来来回回好几遍。
“要走了?”她问。
他停下动作,看着她。
“不是,”他说,“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以前离开一个地方,说走就走,背起包就出门,从来不会回头看一眼。现在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动。
苏筠看着他,忽然说:“那就再待几天。”
他愣了一下。
“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她说,“院子挺舒服的,我想多住几天。”
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苏筠,你知道我不是……我不是那种能停下来的人。”
“我知道。”
“我可能过几天又要走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什么都知道,还是来了。还是煮了那碗粥。还是在那天晚上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坐在院子里画了他一下午。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怕我等会儿就走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就走呗。”
他愣住了。
“你是那种得去外面跑的人,”她说,“我知道的。但是你现在不想走,所以你就待着。等你想走了,你就走。等你想回来了,你就回来。”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中午吃什么?”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看见院子里有青菜,可以炒一个。”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
那只橘猫蹭了蹭他的脚踝,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猫,忽然笑了。
“你说她是不是傻?”他问猫。
猫不理他,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
那天晚上,沈砚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些年拍的照片全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从十五年前第一次拿起相机开始,到上个月在羌塘拍的最后一张。
苏筠坐在旁边,陪他一起看。
她看见二十多岁的他,站在雪山上,脸冻得通红,对着镜头傻笑。看见他拍的第一只藏羚羊,糊得看不清是什么。看见他拍过的那场沙尘暴,天地都是黄的,他躲在帐篷里,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摘。
“这张是废的。”他说,想翻过去。
“等等。”她按住他的手。
她盯着那张糊了的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废的,”她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在想帐篷会不会被吹跑。”
她笑了:“你看,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有故事。你记得的。”
她翻到一张雪山的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完美,光影恰到好处。
“这张呢?”
他看了很久。
“不记得了。”
她愣了一下。
“拍得太久了,”他说,“拍完就忘了。当时觉得很重要,现在看,也就那样。”
她又翻了翻,翻到那张藏羚羊。
“这张呢?”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第十七天傍晚,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风从西边吹过来,它闻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阳光刚好落在它眼睛里,金黄色的。”
他顿了顿。
“我也记得,拍完这张之后,我在原地坐了很久。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的声音。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不拍了,谁会记得我见过这些。”
苏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会记得。”
第四天,沈砚没有收拾东西。
他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买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堆东西,还有一束花。
苏念看着那束花,愣住了。
“买菜送的?”她问。
“买的。”他说,耳朵尖有点红,“送你。”
她把花接过来,是一束桔梗,紫色的,小小的,开得正好。
“谢谢。”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那堆菜。
她抱着那束花,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那只橘猫跑过来,闻了闻花,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她忍不住笑了。
第五天,沈砚带她去了洱海。
他们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湖边慢慢骑。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骑一边骂他选的什么鬼地方,一边又笑得停不下来。
他骑在她旁边,举着相机,一直拍。
“别拍了!”她喊。
“不行。”他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笑着,“太好看了。”
她脸红了一下,加快速度想甩掉他。他腿长,轻轻松松就跟上了。
“慢点,”他说,“别摔了。”
话音刚落,她的车龙头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车,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两个人停在路边,姿势有点滑稽。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远处有几只水鸟飞过,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小。
他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慢慢松开手。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她点了点头,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阳光落在她身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背景是蓝色的湖水和白色的云。
他把相机放下,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一本摄影杂志上看到过一句话:
“最好的照片,是让你想留下来的时候拍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坐着喝茶。那只橘猫又来了,趴在苏筠腿上,呼噜呼噜地响。
沈砚看着那只猫,忽然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苏筠低头看了看猫,想了想:“叫十七。”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十七天拍到的藏羚羊,”她说,“它是第十七天出现在院子里的。”
他看着那只猫,又看着她。
“你记得我说的话。”
“当然记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苏筠,我可能要在这里待一阵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一阵子不想走,”他说,“是……想留下来试试。”
她没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待烦了又想跑。但是我……”他顿了顿,“我想试试。”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的声音。
那只叫十七的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她看着他,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