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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将至 沈砚是在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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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在可可西里边缘的一个保护站里看到那条微博的。
那天他刚结束一轮拍摄,回到保护站时已经是傍晚,浑身都是尘土和汗水,嘴唇干裂得说话都疼。站长把手机递给他,说:“小沈,你好像出事了。”
他接过手机,看到热搜上自己的名字。
“知名摄影师沈砚涉嫌摆拍野生动物”
“获金奖照片被指造假,当事人沉默”
“人与自然还是人与名利?摄影师沈砚引发争议”
他往下滑,看见那条引爆舆论的帖子。发帖人截取了他三个月前发在社交平台上的一张照片——一只藏羚羊在夕阳下回眸,眼神清澈,背景是金色的荒原。那是他拍过的最满意的作品之一,获得了当年的自然摄影奖。
帖子的标题是:《这张照片背后,是十几只藏羚羊的惊扰》。
内容写得绘声绘色:据知情人士透露,沈砚为了这张照片,雇佣当地向导驱赶藏羚羊群,反复摆拍,导致几只怀孕的母羊流产。摄影师的光环背后,是对野生动物的无情骚扰。
评论区已经炸了。
“早就说这些摄影师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了名利什么都干得出来,恶心。”
“取消他的奖项,这种人没资格拍野生动物。”
也有为他说话的:“沈砚拍了十几年,口碑一直很好,你们有证据吗?”
但那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愤怒里。
沈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假的。”他说,声音很轻。
站长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但是网上的人不知道。”
那天晚上,沈砚坐在保护站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雪山一点一点沉入夜色。他没有发任何声明,没有辩解,只是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里。
他忽然想起苏筠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人最无力的时候,不是没话说,而是说了也没人听。”
现在他懂了。
网暴的第三天,他回了羌塘。
那个没有信号的地方,是他唯一能躲的地方。
帐篷搭在老位置,睡袋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连那口煮糊了的锅都还在。他坐在帐篷里,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什,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拍野生动物拍了十五年,跑遍了中国的无人区,冻伤过、摔伤过、被野兽追过,从来没怕过什么。现在却怕打开手机,怕看见那些陌生的头像吐出恶毒的话。
他拿出相机,翻看最近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给苏筠拍的——她在咖啡馆里低头逗猫,阳光落在她肩上,那只跛脚的橘猫仰着头看她。他记得按下快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笑。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她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接下来的一周,他都没有联系她。
苏念是在那周的周四发现不对劲的。
她像往常一样给沈砚发邮件,说今天画了什么,楼下咖啡店的猫又胖了一点,那个难缠的家长终于没有再来了。
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等了两天,又发了一封。
还是没有回音。
她试着发微信,发短信,最后鼓起勇气拨了电话——关机。
她坐在画桌前,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在无人区信号断了?还是……他不想理她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三点,最后爬起来搜他的名字。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热搜。
她一条一条地看,看那些恶毒的评论,看那些毫无根据的指控,看他的名字和“造假”“恶心”“取消奖项”放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在他的照片里见过他对这个世界的温柔,见过他为等一个瞬间在风雪里蹲守三天,见过他拍下那丛小花时写的那行字——“想起你喂猫的样子”。
这样一个把镜头当眼睛的人,怎么可能去伤害他拍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不要看那些,想说他不是一个人。
拨过去,还是关机。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
“我认识的沈砚,是一个会在无人区蹲三个月只为拍一只藏羚羊回眸的人。他拍野生动物拍了十五年,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一只。我相信他。请你们也相信他。”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的账号只有几千个粉丝,说出来的话可能根本没人看见。但她还是发了。
因为那是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沈砚在羌塘的第七天,终于打开了手机。
信号格闪了很久,才连上网。然后他看到了苏筠发的那条动态。
下面有几百条评论。
有人骂她“洗地狗”,有人嘲讽“又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但也有零星几个人说“希望真相早日水落石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她的电话。
这一次,通了。
“喂?”
她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我没事。”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颤:“我知道。我就是……担心你。”
沈砚握着手机,看着帐篷外面荒凉的原野。风在吹,远处的雪山沉默地立着,和一万年前一样。
“苏筠,”他说,“我在这里待了七天,什么都没拍。”
“嗯。”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拍下去。”
“嗯。”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拍的东西是真的,就够了。但是现在我发现,真的不一定有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砚,你拍过那么多动物,你觉得它们为什么活着?”
他愣了一下。
“它们不为了被谁看见,不为了被谁认可,就只是活着。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你拍它们,是因为你看见了这个意义。不是因为别人懂不懂。”
“现在别人不懂你,你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拍了吗?”
沈砚没有说话。
帐篷外面,有一只藏羚羊远远地走过,步态轻盈,像踩在云上。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它的轮廓镀成金色。
他下意识地想去拿相机。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那只藏羚羊,看着它慢慢消失在远方的暮色里。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筠。”
“嗯?”
“我刚才看见一只藏羚羊。没拍。”
“为什么?”
“就想好好看看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拍了。”
沈砚是在那通电话之后决定回大理的。
不是回北京,不是回那个有网络有舆论有无数双眼睛的地方。是回大理那个租来的老院子,那个他以为自己只是偶尔歇脚的地方。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从羌塘到西宁,从西宁飞昆明,再从昆明转车去大理。一路辗转,三天两夜,困了就靠在座位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他想了很多。
想这十五年他跑过的地方,想那些被他定格的瞬间,想那些拍完就再也没见过的动物。想那些夸他“用生命在拍照”的人,和那些骂他“沽名钓誉”的人。
也想她。
想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她发的那条动态,想她蹲在泸沽湖边喂猫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天台上看着她消失在晨雾里。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偶遇,拍完就忘了。
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他镜头里最重要的人。
苏筠是在第五天才看到沈砚的消息的。
“我来大理了。你在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从北京到大理,三千公里。她没有犹豫。
飞机上她一直在想,见到他要说什么。要不要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要不要告诉他这些天她有多担心?要不要说那些网上的评论她都看了,她一条都不信?
但当她站在那个老院子门口,看见他打开门,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蔫了的树——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进去,放下行李,看了看院子里落满灰尘的摄影器材,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有锅,有米,有一把蔫了的青菜。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米。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给你煮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和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忙碌,像一只归巢的鸟。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和切碎的青菜。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苏筠,”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就来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你说过,我的画能治愈人。”她说,“我来看看,能不能也治愈你。”
窗外开始下雨。
大理的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打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听着雨声,看着眼前这碗粥,看着对面这个人。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他在无人区见过的暴雨。那些雨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帐篷外面无尽的黑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一个下雨的院子里,有人给他煮了一碗粥。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有点咸。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