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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羌塘的星光 苏筠发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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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筠发出那封邮件之后,并没有期待回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那封信。可能是那个下午画稿卡住了,可能是窗外的阳光太好,也可能是那张照片在杂志上静静地看着她,让她想起泸沽湖那个清晨,那个抱着相机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
一周后,她收到了回信。
“苏筠你好,我是沈砚。抱歉现在才回,我在羌塘,信号时有时无。那张照片我没有发过朋友圈,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直接给了编辑。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可以让杂志撤下。”
苏筠看着这封措辞笨拙的邮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复:“不用撤,我很喜欢。只是想知道,那天早上你在拍什么?”
又过了一周,回复才来。
“原本在等晨雾。后来在拍你。”
苏筠盯着这七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坐回画桌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她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
那天晚上,她又收到一封邮件,这次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荒凉的高原,夕阳把远处的雪山染成金红色,近处是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低着头。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
“今天在无人区边缘扎营,看见这丛花。想起你喂猫的样子。”
苏筠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
她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电脑桌面。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通信。
沈砚的信号总是飘忽不定,有时一周能收到三四封,有时半个月杳无音讯。他的邮件常常很短,像电报一样:
“今天拍到藏羚羊迁徙。三千多只,从我的帐篷旁边跑过去,地都在震。想起你说的,万物有灵。”
“羌塘下雪了。八月雪,没见过的人不信。”
“胃疼了两天,带的药吃完了。没事,还能扛。”
苏筠则回得规规矩矩,像写日记。
“今天画了一只狐狸,眼睛画了三遍都不对。后来想起来,狐狸的眼睛应该有点狡黠,又有点孤独。像你拍的那些野生动物的眼睛。”
“工作室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老板养了一只橘猫,跛脚的。每次路过都想拍照给你看,但你的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今天被一个孩子的家长气到了。她说我画的绘本‘教坏孩子’,让孩子学会顶嘴。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沈砚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天信号似乎格外好:
“你没做错。让孩子学会表达自己,怎么会是错。”
“我在无人区待久了,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要说话。对着荒野,说一百句也听不见回音。但你的信不一样。我每封都看好几遍。”
苏筠把这封邮件截了图。
秋天的时候,沈砚回了一趟北京。
他在羌塘待了四个月,瘦了一圈,皮肤晒得黝黑,头发长到能扎起来。他从机场直接打车到苏筠工作室楼下,坐在咖啡馆里等她。
那只跛脚的橘猫趴在他脚边睡着了。
苏筠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相机,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不像在无人区待了四个月的人,她想。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砚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想象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想过要说什么话。但真的看见她的时候,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比照片上瘦一点,头发比泸沽湖那天长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像一片能让人沉下去的湖。
“你比照片上好看。”他说。
苏筠笑了:“你这是夸自己拍得好,还是夸我长得好?”
“都夸。”
那只橘猫醒了,蹭了蹭苏筠的脚踝。她低头摸了摸它的头,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砚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泸沽湖那天早上,她也是这样伸手去摸那只跛脚的流浪猫。
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
苏筠抬头看他,镜头挡住了他的脸。
“别拍,”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你永远不用准备。”沈砚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我拍过那么多野生动物,最好的瞬间都是它们没发现我的时候。”
苏筠想了想,放下手,任由他拍。
快门声轻响了几下。
沈砚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相机递给她,“就是觉得,我拍了十几年,好像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苏筠接过相机,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肩上,手边是一只猫,眼睛里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温柔。
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些年他拍雪山、拍荒漠、拍奔跑的藏羚羊,拍的都是孤独。而现在,他在拍她。
拍一个让他不再孤独的人。
沈砚只在北京待了三天。
三天里,苏筠带他逛了逛她常去的地方——她画稿的画室,她买颜料的老店,她散过无数次的公园。沈砚一路拍,拍她走在银杏叶里的背影,拍她低头挑画笔的样子,拍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
第三天晚上,他在机场给她发消息:
“我走了。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回:“一路平安。”
“等我回来给你看照片。”
“好。”
他过了安检,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距离,朝他挥了挥手。
沈砚忽然觉得,这次离开,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
回到羌塘之后,通信又变得断断续续。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砚开始给她发更多的照片,不只是风景,还有营地里的琐碎——他煮糊了的泡面,冻得硬邦邦的袜子,帐篷外面蹲着的一只野兔。苏筠则把那些照片画下来,画成小小的速写,发给他看。
“你画得比我的照片好看。”他说。
“那是因为你的照片本来就好。”她回。
有一天夜里,沈砚裹着睡袋,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忽然很想听她的声音。
信号格闪了两下,他拨了语音电话。
她接了。
“喂?”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里飘过来的一缕暖意。
“好,”她说,“那我给你讲讲我今天画的狐狸吧。”
那天晚上,沈砚听着她讲那只狐狸的故事,讲着讲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没有挂电话。
他就那样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听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那天夜里,羌塘的星光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