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月，稻花香》黎清禾

9、送上门的生意 有钱赚咯~

　　周主簿。

　　陈青枝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县衙主簿周诚，钱掌柜的人。

　　完了。

　　刚才借着山神显灵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被这三个字轻飘飘地打散了。

　　村民们脸上的愤怒变成了畏惧，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看她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同情和疏远。

　　周诚没再理会那个瘫软在地的家丁，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那几个盖着油布的大棚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油布破损处，那片在寒夜里绿得不可思议的嫩苗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

　　周围是枯黄的杂草和冻得发硬的泥土，唯独这一小片土地，生机盎然。

　　那抹翠绿，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生命力。

　　他眼中锐利的光芒，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灼热所取代。

　　杏花村的贫瘠，他是知道的。

　　这隆冬时节，滴水成冰，别说绿苗，连根活着的草都难找。

　　可眼前这是什么？

　　祥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周诚心底冒了出来。

　　对他这种仕途上挣扎的读书人来说，这两个字的分量，比钱掌柜那几箱黄白之物重得多。

　　陈青枝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脸，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贪婪，不是对钱财的贪婪，而是对功名的渴望。

　　机会来了。

　　她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那份残破地契，深吸一口气，主动向前一步。

　　“民女陈青枝，见过周主簿。”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周诚这才将目光从那片绿苗上移开，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瘦弱，但眼神清亮，没有半分乡野村姑的怯懦。

　　“你就是陈青枝？”他淡淡地问，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钱通说的是来收缴逆产，可没提这地里有这等奇景。

　　“正是民女。”

　　陈青枝直起身，“主簿大人深夜至此，想必也是为这片地而来。钱掌柜诬告此地为逆产，意图强占，更唆使我大伯陈有财纵火，欲毁掉这片能造福一方的宝地，人证物证俱在。”

　　她没给周诚发问的机会，抢先将事情定了性。

　　周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个小丫头，有点意思。

　　“是不是诬告，本官自有公断。”

　　他语气官样，视线却又忍不住飘向那些绿苗，“这地里的东西，是何物？为何能在冬日生长？”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陈青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回大人，这是民女试种的药材。至于为何能在冬日生长，并非什么山神显灵，而是用了一种特殊的肥田之法。”

　　她走到一个堆肥坑边，指着里面半腐熟的草木灰和禽畜粪便，开始解释。

　　“民女将草木、粪肥、河泥层层堆叠，密封发酵。此过程会产生地热，足以让覆盖的土地不畏寒霜。发酵后的肥水，更能让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故而药苗能破土而出。”

　　她将复杂的生态堆肥原理，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讲了出来。

　　没有提沼气，只说是地热。

　　周诚听得半懂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抓住核心。

　　一种能让土地在冬天升温、让作物反季生长的方法。

　　如果此法能推广开来，那将是何等的功绩？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此法当真？”

　　“民女不敢欺瞒大人。”

　　陈青枝趁热打铁，从怀中拿出那份地契，双手奉上。

　　“此地也并非逆产。这是我林家……一位故友祖上传下的地契，其上曾有先皇御赐的永业田火漆印。虽然后来印记被人为刮除，但民女用些土办法，让痕迹重现。请大人过目。”

　　她故意隐去了林见月的姓氏，只含糊地称为故友。

　　周诚接过那份又黄又脆的地契，借着火光，一眼就看到了背面那个显现出来的、残缺的蓝黑色“御”字。

　　他的手猛地一抖。

　　这东西，比那片绿苗还要烫手。

　　处理好了是祥瑞加持，处理不好就是欺君大罪。

　　他瞬间就明白了陈青枝的全部意图。

　　这个女孩，是在用这片地，这份地契，还有他周诚的仕途前程，来赌一把。

　　赌他不敢将事情闹大，赌他会为了这份天大的政绩，选择和她合作。

　　他赌不赌？

　　周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将地契折好，不是还给陈青枝，而是小心地收入自己怀中。

　　这个动作，就是他的答案。

　　他转身，面向那个被村民按在地上的陈有财，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陈有财，你可知罪？”

　　陈有财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地答不上来。

　　周诚不再看他，而是对身后的衙役命令道：“将这些纵火的歹人，连同主谋陈有财，一并带回县衙，严加审问！钱通涉嫌诬告、唆使纵火，立刻派人去德和堂，将他一并拘来！”

　　“是！”衙役们立刻上前拿人。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周诚摆了摆手，示意安静。他走到陈青枝面前，脸上恢复了温和。

　　“陈姑娘，你献上的肥田之法，于国于民皆有大益。本官会亲自上报州府，为你请功。为保此法不失，从即日起，这片山地，便由县衙出面，定为药材引种场，由你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滋扰。”

　　一块临时颁发的官诰，就这么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陈青枝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正要躬身道谢，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山崖上，一道清冷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林见月。

　　原来她一直在看着。

　　周诚也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峭壁。

　　但他那种官场中练就的敏锐直觉，让他感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那是什么人？”他警惕地问。

　　“哦，那是我请来看护药田的武师。”

　　陈青枝面不改色地胡诌，“这山里野兽多，寻常人不敢待。”

　　周诚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解决了心头大事，他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有武师护着也好，安全为上。”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最近县城里也不太平，正流行一种怪疹，浑身起红斑，奇痒无比。钱掌柜的德和堂开了个方子，结果吃出好几个人皮肤溃烂，铺子门口天天都堵着人闹事呢。”

　　陈青枝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之前刮掉那封信上火漆时，不小心蹭到的红色粉末。

　　那种粉末的质感和微弱的特殊气味，她太熟悉了。

　　曼陀罗花粉。

　　有毒，少量外用可麻醉镇痛，内服过量，则会引起皮肤潮红、溃烂、致幻，甚至死亡。

　　德和堂，怪疹，皮肤溃烂……

　　周诚看着她沉思的模样，只当她在想药田的事，便笑道：“陈姑娘不必担心，县衙的牌子明日就会送到。你先处理好这里，过两日，随我一同进城，向县尊大人详细禀报此事。”

　　陈青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进城是必须的。

　　她看着手心那点微不可见的红色痕迹，目光变得深邃。

　　看来，她这个生态帝国的第一笔生意，已经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