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月，稻花香》黎清禾

10、你的药有问题 黑心肝的钱

　　两天后，陈青枝坐在一辆颠簸的牛车上，跟着周诚进了县城。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进城。

　　泥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青瓦铺面。

　　空气中混杂着包子铺的热气、胭脂水粉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烟辐辏的热闹味道。

　　她的眼睛像不够用似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路边有捏糖人的小摊，有卖头花的货郎，还有个杂耍班子在当街表演胸口碎大石，引来一阵阵喝彩。

　　真热闹啊。

　　她正看得起劲，一股刺耳的争吵声和药材的苦涩气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这股热闹。

　　牛车在街角停下。

　　“就是前面了。”周诚皱着眉，指了指不远处一栋两层高的铺面。

　　铺子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德和堂。

　　只是这金字招牌此刻却没什么光彩。

　　药铺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吵嚷声、哭喊声、怒骂声混成一团，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青枝跳下牛车，个子小，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带着腥气的药膏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霉气。

　　她忍不住掩了掩鼻子。

　　铺子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穿着绸缎、体态臃肿的男人正指着一个山羊胡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钱的！你卖的是什么黑心药！我家老娘吃了你的药，身上都烂出洞了！”

　　“退钱！必须退钱！不然我今天就砸了你的破店！”

　　那个山羊胡掌柜，正是钱掌柜。

　　他平日里那副精明相此刻荡然无存，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正带着几个伙计，拼命拦着那些愤怒的家属。

　　“各位街坊！各位爷！误会！都是误会啊！”

　　钱掌柜的声音都喊劈了，“这怪疹来得蹊跷，我家这清凉散是最对症的！兴许是你们的用量不对！”

　　“放你娘的屁！”

　　一个壮汉一脚踹翻了身前的药柜，装着药材的抽屉“哗啦”一声翻倒在地，甘草、当归、黄芪滚了一地。

　　“大家用的都是你的方子，怎么就我们烂了皮肉！我看就是你的药有问题！”

　　混乱中，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胳膊和脸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斑，有些地方已经破溃，流着黄水。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手不停地在身上乱抓，哪怕抓出道道血痕也无法止痒。

　　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一边哭着给他吹气，一边哀求钱掌柜：“钱掌柜，求求您了！再给开个方子吧，孩子快痒死了！”

　　钱掌柜被闹得焦头烂额，看了一眼那孩子，不耐烦地从柜台上抓起一包药粉，塞给那个女人：“还是清凉散，回去用香油调了，多敷几次！多敷几次就好了！”

　　陈青枝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又是清凉散。

　　她拨开人群，几步走到那个啼哭的孩子面前，蹲下身。

　　“小朋友，别怕，让姐姐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孩子被她清澈的眼神镇住，哭声小了些。

　　陈青枝仔细观察他胳膊上的红斑。

　　斑块的边缘呈环状凸起，颜色暗红，中心则布满了细密的小水疱，有些水疱已经破裂，形成了糜烂面。

　　这不是普通的皮疹。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药铺里其他几个病患，症状都大同小异。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一地散落的药材，和钱掌柜刚刚递出去的那包清凉散上。

　　她站起身，一把从那个还在发愣的妇人手里拿过药包，毫不犹豫地撕开。

　　一股浓烈的生姜气味散开，但在这股味道之下，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她警惕的陈腐霉味。

　　这根本不是清凉散。

　　“你干什么！”

　　钱掌柜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这是杏花村那个丫头，顿时怒火中烧，“哪来的野丫头，敢动我的药！”

　　陈青枝没理他，将药包里的药粉倒在手心，用指尖捻了捻。

　　粉末粗糙，颜色发黄，里面掺杂着大量的甘草粉末。

　　她伸出舌尖，极轻微地沾了一点。

　　没有甘草应有的回甘，只有一股发苦发涩的霉味。

　　“钱掌柜，”

　　陈青枝抬起头，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你这药，是用发了霉的甘草做的吧？”

　　“你……你胡说八道！”

　　钱掌柜脸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德和堂百年招牌，怎么会用霉变的药材！”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

　　陈青枝走到那个被踹翻的药柜前，从地上抓起一把散落的甘-草。

　　这些甘草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只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竹筒水壶，拔掉塞子，又从另一个小荷包里捏出一撮白色的粉末倒进水壶，晃了晃。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那是她用草木灰自己提纯的简易碱粉，出门在外，带点在身上总能用上。

　　她将那把发霉的甘草，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了竹筒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算清澈的水，在甘草浸入的瞬间，迅速变成浑浊的黑色，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刺鼻酸腐气味猛地散发出来。

　　“呕……”离得近的几个人，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

　　“甘草性平，其水清甜。可这把甘草，入水色黑，气味酸腐，是因为它在潮湿环境下存放不当，滋生了黄曲霉菌。”

　　“这种霉菌会产生剧毒，少量误服，便会引起皮肤红肿、瘙痒、溃烂，与各位的症状一般无二。你们得的根本不是什么怪疹，而是中毒！”

　　中毒！

　　所有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青枝手里的竹筒，又看看自己或者家人身上溃烂的皮肤。

　　钱掌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这是妖法！你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指着陈青枝，“你是谁？是哪家药铺派来砸我场子的？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丫头给我打出去！”

　　几个伙计刚要上前，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看谁敢动。”

　　周诚带着两个衙役，排开众人，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现场的混乱，又看了一眼陈青枝手里那半筒黑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钱掌柜一见周诚，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周主簿！您可来了！这个野丫头妖言惑众，毁我德和堂的声誉，您快把她抓起来！”

　　周诚一脚将他踢开，眼神厌恶。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掐死。

　　陈青枝没看他们之间的官商勾结，她只是又从地上捡起几片看起来没发霉的甘草，淡淡地说道：“有些霉菌，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不过，我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她转身从旁边一个没被砸坏的柜台上，拿起一盏给客人看药用的油灯，点燃。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几片“干净”的甘草放到火焰上方，小心地烘烤。

　　片刻之后，一阵微弱的荧光，在炙烤的甘草片边缘显现出来。

　　那是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紫绿色荧光。

　　“黄曲霉毒素，遇火会发出特殊的紫绿色荧光。”

　　陈青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钱掌柜，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钱掌柜死死盯着那点鬼火般的荧光，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所有病患家属的眼睛都红了，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就要扑上去将钱掌柜撕碎。

　　“肃静！”周诚身后的衙役立刻拔出腰刀，挡在众人面前。

　　“查！”周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把德和堂所有库房全部查封！所有药材，一律封存检验！”

　　“是！”衙役立刻领命而去。

　　现场虽然被控制住，但病患们的哭喊和呻吟却没有停止。

　　“痒……好痒啊……”那个小男孩已经把自己的脸抓得鲜血淋漓。

　　“大人，封店有什么用！我们的病怎么办啊！”

　　“是啊！救命啊！”

　　周诚一个头两个大，处理钱掌柜容易，可这几十个中了毒的民众，才是最烫手的山芋。

　　就在他束手无策之际，陈青枝开口了。

　　“周主簿，我有办法暂时缓解他们的痛痒。”

　　周诚猛地回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办法？”

　　“我需要德和堂库房里所有没开封的金银花和滑石粉。”陈青枝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再给我一间干净的后院，几口大锅，半个时辰，我能做出控制痒感的涂剂。”

　　“好！”周诚毫不犹豫，立刻对一个衙役道，“你，跟着陈姑娘，她要什么，就从查封的库房里拿什么！一切听她调遣！”

　　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这个看起来胸有成竹的农家少女。

　　陈青枝不再多言，带着衙役，径直走向德和堂的后院。

　　半个时辰后，当第一碗用高浓度金银花纯露混合着细腻滑石粉、调配成的微黄色药糊，被涂抹在那个小男孩溃烂的胳膊上时，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停了下来。

　　一股清凉的感觉，压倒了那股钻心刺骨的痒。

　　孩子抽噎着，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安宁，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的母亲捂着嘴，激动得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一碗碗药糊被分发下去，哀嚎遍地的德和堂前，渐渐安静下来。

　　周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他看向那个正有条不紊指挥着众人敷药的瘦小身影，眼神无比复杂。

　　陈青枝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用清水洗了洗手。

　　她走到瘫坐在角落、面如死灰的钱掌柜面前。

　　周诚也跟了过来，他以为她要痛打落水狗。

　　陈青枝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钱掌柜，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钱掌柜，你的药材渠道，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