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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神发怒 田炸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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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蛋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青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狠狠拨动。
烧了?
那些刚冒头的药苗,是她全部的心血,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
她一把推开堵在洞口的赵铁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暗道,冲出土窖。
一股刺鼻的火油味混杂在冰冷的夜风里,直冲鼻腔。
远处,自家的那两亩地在夜色中亮得扎眼。
七八个蒙着脸的汉子举着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将他们晃动的身影投射在简陋的油布大棚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
陈大伯没蒙脸,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
“快!泼仔细点!边边角角都别放过!烧干净了,钱掌柜重重有赏!”
一个家丁已经拎起木桶,将黑乎乎的火油“哗啦”一下泼在一个大棚的油布上。
油布瞬间被浸得透湿,颜色变得更深,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不能冲过去。
这个念头在陈青枝脑中一闪而过。
他们人多,手里还有火把。
自己和赵铁蛋几个半大孩子冲上去,就是送死。
她死死攥住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在极度的愤怒和焦虑中飞速运转。
火油、火把、人……还有那三个堆肥坑。
她看到了。
在田埂的另一头,靠近堆肥坑的地方,还放着两个没开封的备用大油桶。
她猛地回头,抓住身旁赵铁蛋的胳膊。
“铁蛋,看到那两个大油桶了吗?”
赵铁蛋正急得眼圈通红,闻言用力点头。
“用你的弹弓,瞄准最远那个油桶的下半截,把它给我打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镇定。
赵铁蛋愣了一下,没明白为什么不打人要打桶。
但出于对陈青枝的绝对信任,他立刻从怀里掏出那把特制的大号弹弓,摸出一颗尖头石子。
“青枝姐,你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皮筋,弓弦绷成满月。
田埂上,陈大伯还在催促:“磨蹭什么!点火!给我点火!”
一个家丁狞笑着,举起火把就要凑近那片被火油浸透的油布。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砰!”
一声闷响,远处那个大油桶的桶壁上,猛地爆开一个拳头大的破洞。
黑色的火油像找到了宣泄口,喷涌而出。
“什么声音?”陈大伯吓了一跳,回头张望。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陈青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股流出的火油。
地是她亲自平整的,哪里高,哪里低,她比谁都清楚。
那片地势略微倾斜,流出的火油顺着地面,形成一条黑色的细线,不偏不倚,正好流进了她前几天为了防止堆肥液外溢而特意挖好的一条溢流渠里。
那条渠,一直通向三个堆肥坑的下风口。
就是现在!
陈青枝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根备用的干草火把,用火折子吹燃。
她没往地里跑,反而绕了一个小圈,跑到堆肥坑的另一侧,也是溢流渠的末端。
空气中除了火油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臭鸡蛋混合着腐烂青草的味道。
那是沼气。
高浓度沼气。
她估算着火油流过来的速度,看着那些家丁还在发愣,然后重新举起火把准备纵火。
够了。
陈青枝毫不犹豫,将手中燃烧的火把奋力向前一掷。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溢流渠的尽头,落在那片被火油和堆肥渗出液浸湿的泥土上。
一瞬间,火油被点燃。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火焰顺着溢流渠里的火油,像一条火蛇,急速向上游蹿去!
当火蛇蔓延到堆肥坑附近,接触到从坑底缝隙中溢散出的高浓度沼气时——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猛地炸开,卷起一团巨大的、夹杂着蓝绿色焰心的橘红色火球,冲天而起。
那火光,瞬间将半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草屑,横扫全场。
那七八个正准备点火的家丁,距离爆炸中心最近,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掀得人仰马翻。
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个个被抛了起来,又重重地摔进田埂边的烂泥水沟里。
手里的火把脱手飞出,落在湿泥里,“刺啦”一声就灭了。
田埂上的陈大伯也被气浪冲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马灯都摔熄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球,脸被映得惨白,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什么妖法?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震慑住的瞬间,一道黑影从远处的树后闪出,快如鬼魅。
林见月来了。
她忍着肩伤,悄无声息地欺近还在发懵的陈大伯身后。
陈大伯刚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腰间一松。
那条系着他肥大裤子的腰带,竟像是被什么利器齐刷刷地割断了。
裤子“唰”地一下滑到了脚踝。
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被自己的裤子结结实实地绊了个狗啃泥。
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翻滚,噗通一声,栽进了田边那个用来沤肥的粪池里。
腥臭的液体瞬间没过他的头顶。
林见月的身影一闪而过,手中已经多了一张折叠好的信纸,正是从陈大伯怀里顺手牵羊得来的。
她看也没看粪池里挣扎的人,转身隐入黑暗。
巨大的爆炸声终于惊动了整个杏花村。
“怎么了?”
“地龙翻身了?”
一扇扇窗户亮起了灯,很快,不少村民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惊疑不定地朝这边围了过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副诡异的景象。
陈家的荒地里,一个大土坑旁还在冒着青烟。
七八个陌生汉子浑身是泥,躺在水沟里呻吟打滚。
陈青枝站在田埂上,手里举着一根刚熄灭的火把,小小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异常沉稳。
而陈大伯,正满身污秽地从粪池里往外爬,嘴里吐出的不知是粪水还是咒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是……山神发怒了啊!”
一个年长的村民看着那焦黑的土坑,声音颤抖地说道。
“肯定是!陈老大要烧这块神仙地,惹怒了山神爷!”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陈大伯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恐惧。
陈青枝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大家看到了!这片地,能在大冬天长出绿苗,是得了山神的庇佑!可有些人利欲熏心,见不得我们杏花村过上好日子,竟想一把火烧了这片希望!”
她指向在粪池里挣扎的陈大伯。
“我大伯!陈有财!他伙同县城的钱掌柜,带着这些人,想毁了我们的地!但山神有眼,降下天火惩罚这些恶人!大家看!”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正是林见月刚才递给她的那封信。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是钱掌柜雇他纵火的亲笔信!上面还有钱掌柜的画押!”
信纸在火光下展开,虽然村民们大多不识字,但那鲜红的指印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人证物证俱在。
这下,再没人怀疑了。
“不要脸的东西!”
“想断我们全村的活路啊!”
“打死他!打死这个黑心肝的!”
村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唾沫星子和咒骂声像雨点一样砸向陈大伯。
陈大伯刚爬上岸,就被几个愤怒的村民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彻底完了。
陈青枝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田埂上的混乱。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
一声清亮的呵斥传来。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只见三匹快马停在田埂尽头,马上的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形瘦长,面容白净,眼神却十分锐利。
陈青枝认得他衣服上的补子,那是县衙主簿才有的品级。
主簿,县令之下第一人,主管文书印信,是县太爷最信任的心腹。
他怎么会来?还是在半夜三更?
陈青枝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见那主簿扫视了一眼现场的狼藉,目光在陈青枝和那封信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了那几个哀嚎的家丁身上。
他没有理会村民,也没有去看被按在地上的陈大伯,而是径直走到一个家丁面前,冷冷地问道:
“钱掌柜托我办的事,就是让你们来看这场烟火?”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那个家丁一愣,看清来人后,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周……周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