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月，稻花香》黎清禾

3、山主让我交房租 灵芝

　　草木灰是天然的屏障。

　　陈青枝将瓦罐里的灰烬小心翼翼地绕着土窖外沿撒了一圈，形成一个灰白色的隔离带。

　　这些细密的碱性粉末，能有效阻止蛇虫鼠蚁的靠近。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拍了拍手。

　　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很舒服。

　　风声里，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枯枝折断声。

　　咔嚓。

　　也许是野兽路过。

　　她没有在意，转身准备回土窖。

　　但很快，又一声“咔嚓”响起。

　　这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而且频率不对。

　　野兽走路，无论大小，四足落地，节奏是连贯的。

　　而这两声响动，间隔太长，像是两只脚的人在刻意放轻脚步，结果还是踩错了地方。

　　有人。

　　陈青枝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弯腰又捡起几块干柴，抱在怀里，慢悠悠地走回土窖。

　　土窖里，王氏已经用干草铺了两个简陋的床铺。

　　陈小树累坏了，缩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

　　“娘，你和小树待在里面，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陈青枝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静。

　　王氏看到女儿严肃的表情，心头一紧，想问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你……你小心。”

　　陈青枝嗯了一声，放下干柴，拿起白天削山药用的一把豁口小刀，又背上那个空空的背篓，转身走出了土窖。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故意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天色越来越暗，林间光线昏沉。

　　刘虎压低身子，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家丁跟上。

　　他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小丫头片子，居然还敢往深山里钻，真是不知死活。

　　正好，省了他不少功夫。

　　只要等她走到更偏僻的地方，用麻药一捂，直接套进麻袋里扛走。

　　到时候，是卖去黑窑子还是让老爷亲自“调教”，就由不得她了。

　　看着陈青枝的背影在一个小坡后消失，刘虎心中冷笑，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他带着人绕过那片土坡，可眼前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影。

　　“人呢？”一个家丁低声问。

　　“跑不远，分头找！”刘虎啐了一口，心里有些烦躁。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一空。

　　覆盖着落叶的地面瞬间塌陷。

　　一股失重感传来，刘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掉了下去。

　　剧痛从双腿传来。

　　他低头一看，两根削尖的竹签，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小腿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陷坑。坑底布满了这种染着暗绿色汁液的竹签。

　　一股麻意，正从伤口处飞速蔓延，他的双腿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虎哥！”

　　另外两个家丁大惊失色，连忙跑到坑边想拉他上来。

　　就在此时，两道破空声响起。

　　噗！噗！

　　两颗泥丸精准地打在他们的眼睛上。

　　泥丸瞬间炸开，一股辛辣刺鼻的粉末糊满了他们的脸。

　　“啊！我的眼睛！”

　　“辣！好辣！”

　　两人惨叫着丢掉手里的刀，双手疯狂地揉搓着眼睛，疼得满地打滚。

　　陈青枝从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站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刚做好的强力弹弓。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朴刀，又抽出他们腰间的麻绳，趁着两人还在哀嚎，用早已烂熟于心的捆绑手法，将他们结结实实地反绑起来。

　　处理完这两个，她才走到陷坑边，低头看着坑底动弹不得的刘虎。

　　刘虎又惊又怒，他想爬起来，但双腿像灌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曼陀罗花汁，加了点蛇莓。”

　　“死不了人，就是腿脚会麻上几个时辰。”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两个家丁身上的钱袋解下来，掂了掂，然后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怀里。

　　搜刮完毕，她举起手里的朴刀，刀尖对准了刘虎的喉咙。

　　刘虎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陈青枝身边。

　　陈青枝甚至没看清人影，只感觉一股劲风袭来。

　　坑底的刘虎

　　那道黑影动得更快。

　　她脚尖一点，一块石子被踢飞出去，精准地打在刘虎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坑底。

　　陈青枝这才看清来人。

　　是那个清冷的女山主，林见月。

　　她依旧是那身粗布麻衣，背着长弓。

　　两人第一次在没有弓箭对峙的情况下，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林见月的目光从被捆住的家丁，扫过坑底的刘虎，最后落在陈青枝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够狠。”

　　陈青枝没有理会她的评价，只是收回刀，跳下陷坑。

　　她蹲下身，在刘虎惊恐的目光中，开始搜他的身。

　　银子、火折子……她一样样往外掏。

　　当她的手伸进刘虎的内衫胸口时，指尖触到了一片硬质的纸张。

　　那是一张折叠好的契纸。

　　陈青枝把它抽了出来，借着林间漏下的月光展开。

　　纸是空白的，但最下方，一个朱红色的“刘”字私印却清晰可见。

　　自愿卖身契。

　　原来他们不是来报复，是来绑人的。

　　绑了人，再逼着画押，从此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一股寒意顺着陈青枝的脊椎爬上来。

　　她把契纸重新叠好，塞进自己怀里，目光落回坑底的刘虎身上。

　　原本只想让他吃点苦头，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正是白天收集的曼陀罗花汁。

　　她拔开木塞，在刘虎惊恐的注视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你们老爷，叫刘财吧？”

　　陈青枝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渣子一样扎人。

　　刘虎嘴唇哆嗦，没说话。

　　陈青枝也不再问。

　　她捏开刘虎的左手，将冰凉的汁液，一滴一滴，精准地滴进他的指甲缝里。

　　剧痛混杂着诡异的麻痒，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

　　“啊——！”刘虎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树木扭曲，林见月的脸和陈青枝的脸重叠在一起，变成了索命的鬼差。

　　“说。”陈青枝只说了一个字。

　　“是……是老爷……老爷看上了你，想把你弄回去当……当小妾……”

　　剧痛和幻觉之下，刘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计划都说了出来。

　　陈青枝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她站起身，转身就要爬出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直瘫软在地的刘虎

　　他另一只还能动弹的右手闪电般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猛地刺向陈青枝的后心！

　　坑边的林见月瞳孔一缩，刚要动作。

　　陈青枝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她头也不回，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开，同时反手握住手里的刀，用沉重的刀柄狠狠砸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刘虎的右手手腕瞬间变形，短刀脱手落地。

　　他抱着自己断掉的手，在坑底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这次是纯粹的剧痛，连幻觉都被冲散了。

　　陈青枝捡起那把短刀，面无表情地别在自己腰后，这才慢悠悠地爬出陷坑。

　　她走到那两个还在地上哼哼的家丁身边，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

　　然后，她用刀尖指了指坑底的刘虎。

　　“把他弄上来。”

　　两个家丁眼睛又红又肿，看着陈青枝如同看着恶鬼，不敢不从。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半死不活的刘虎从坑里拖了上来。

　　陈青枝没有杀他们。

　　她从附近扯来坚韧的藤条，将三人像串蚂蚱一样绑在一起。

　　她拖着绳子的另一头，走到进山必经之路的那棵歪脖子老树下。

　　这里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

　　她把绳子甩上粗壮的树杈，利用一个简单的滑轮原理，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哀嚎不止的三个人吊离了地面，悬在半空中。

　　做完这一切，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空白的卖身契，用刘虎的血在上面写了八个字。

　　入山窃宝，触怒山神。

　　她将契纸用力拍在刘虎的胸口。

　　有风吹过，三个人影在树下轻轻晃动，像风干的腊肉。

　　陈青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走向一直静静看着她的林见月。

　　她从腰间解下那支黑羽箭，双手递了过去。

　　“多谢。”

　　林见月接过箭，却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越过陈青枝，望向不远处一处陡峭的崖壁。

　　“那里。”她抬手指了指。

　　陈青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崖壁的石缝间，一片被落石半掩的角落，隐约能看到一簇红色的东西。

　　色泽殷红，形状如云。

　　是野生的灵芝。

　　“住我的地方，要交租金。”

　　“那片灵芝，归你。能不能拿到，看你本事。”

　　陈青枝看着那几乎无法落脚的悬崖，又看了看旁边深不见底的沟壑，眉头微微皱起。

　　这山主，还真是会挑地方。

　　这哪里是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