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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宗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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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房间的门,是自己开的。
就在陆鸣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那扇锁了不知道多久的铁门,忽然轻轻地“咔哒”了一声,开了一条缝。
没人敢动。
沈念站在最前面,手电的光束穿过门缝,照进那片黑暗。她闻到了更浓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很淡的,像是旧书和干花混合的味道。
“她在里面。”陆鸣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一直在等我们。”
周晓天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是她?你不是失忆了吗?”
陆鸣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道门缝,眼神空茫,但又无比笃定。沈念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她看不懂的颤抖,像是身体比意识先认出了什么。
“我进去。”她说。
“你疯了?”周晓天拦住她,“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
“我是法医。”沈念打断他,“如果里面真的有尸体,我能处理。”
周晓天还想说什么,但沈念已经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轨迹。
第七个房间比其他的房间都大。至少有三四十平米,但被各种杂物塞得满满当当——生锈的铁架床,堆成山的纸箱,蒙尘的档案柜,还有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的……
照片。
全是照片。
沈念的手电扫过那些照片,心跳开始加速。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孩子。不同年龄的孩子,不同性别的孩子,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孩子的左手无名指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疤。
有些照片上有人用红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写的:
“陆鸣,1994年收养”
“周晓天,1997年收养”
“林墨,2000年收养”——
“这些……”身后传来林墨的声音,她跟了进来,看着那些照片,声音发抖,“这些是我们?”
沈念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房间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档案袋,每个档案袋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沈念拿起最上面的那个——
陆鸣
她打开档案袋,抽出一沓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是手写的记录,日期从1994年开始。
1994年3月12日,陆鸣入院。男,估计年龄2岁,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随身物品:一张纸条(“请好心人收养”),一件蓝色毛衣。健康状况:营养不良,其他正常。
1994年3月15日,陆鸣开始适应环境。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但很乖,不哭不闹。
1994年6月,陆鸣第一次叫我“妈妈”。
1994年9月,陆鸣学会写字了。他写的第一个词是“妈妈”。
1995年……
沈念一页一页翻下去。这是陆鸣的成长记录,从两岁到二十二岁,整整二十年。记录的人写得很细——他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第一次发烧,什么时候因为想妈妈哭了一整夜,什么时候开始偷偷帮福利院干活,什么时候被领养又被退回……
1999年4月,陆鸣第一次问起他的亲生父母。我告诉他,我就是他的妈妈。他哭了。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1999年6月,陆鸣开始做噩梦。他说梦里有个小女孩一直在哭,在喊妈妈。
1999年8月,陆鸣失踪了。
1999年8月,我在等他回来。
1999年9月,我还在等。
1999年10月……
2000年……
2001年……
2005年……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简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2010年,陆鸣,你什么时候回来?
2015年,陆鸣,妈妈老了。
2019年,陆鸣,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那个小女孩还在等你。
那个小女孩,叫沈念。
2
沈念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沈念。
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照片。手电的光扫过一张一张孩子的脸,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对着镜头笑。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小小的疤。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
“沈念,1999年收养。我的最后一个孩子。”
沈念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这件红棉袄。不记得那个笑容。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被抱在怀里,有人在耳边说“你是我的孩子了”。那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梦里才会有的感觉。
“沈念?”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好吗?”
沈念没有回答。她放下陆鸣的档案,拿起下一个——
周晓天
翻开,第一页:
1997年9月1日,周晓天入院。男,5岁,被一对夫妇送来。他们说这孩子“有问题”,太爱干净了,每天洗手几十次,他们受不了。
沈念一页页翻下去。周晓天的档案里记录着他的强迫症是如何一步步加重的——从每天洗手几十次,到必须把东西摆成一条线,到必须数清楚每一块地砖,到夜里睡不着觉一遍遍检查门窗。
但档案的最后几页,记录的却不是周晓天:
2002年,福利院关闭。孩子们都被送走了。我留在这里,整理他们的档案。
2003年,周晓天被一对教师夫妇领养。他们说他很聪明,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2004年,周晓天考了全校第一。他写信告诉我。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妈妈,我今天只洗了二十次手。”
2005年,周晓天又写信了。他说他改不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说他很痛苦。
2006年,周晓天没有再写信。
2007年,我去找过他。他长大了,穿得很整齐,说话很有礼貌。他说他很好,让我不要担心。但我看到他的手——洗得发白,全是裂口。
2008年,周晓天考上大学了。
2015年,周晓天成了IT精英。报纸上都是他的报道。
2019年,周晓天,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是把福利院的所有窗户都擦一遍,擦完还要数一遍,数完还要再擦一遍。我问你为什么,你说,这样妈妈就不会生病了。
沈念放下档案,抬起头看周晓天。
他站在几米外,也在看墙上的照片。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3
第三份档案,是林墨的。
2000年11月,林墨入院。女,5岁,被警察送来。她父母因为家暴入狱,没有人愿意收养她。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直在画画。
2000年12月,林墨画的第一幅画。画上是七个小人手拉着手。我问她那是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指着自己画的那个——最边上那个,涂黑了。
2001年,林墨还是不说话。但她每天都在画画。画太阳,画树,画房子,画妈妈。
2002年,福利院关闭。林墨被送到另一家福利院。走的那天,她送给我一幅画。画上是我和她,手拉着手。画背面写了一行字:“妈妈,我会回来的。”
2003年,我去看林墨。她还在画画。她已经能说话了,但说得很少。
2005年,林墨被一对画家夫妇领养。他们说她有天赋。
2010年,林墨出了第一本漫画。她寄给我一本。扉页上写着:“给第一个让我画画的人。”
2019年,林墨,你的画里,为什么总是有七个小人?
林墨站在沈念身后,手里还拿着速写本。沈念回头看她,发现她在流泪,但她自己好像没有察觉,只是一直在画。
画的是这个房间,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照片上那些孩子。
七个孩子。
4
第四份档案,是陈卫国的。
不是作为“孩子”的档案。
是作为“护工”的工作记录。
1994年3月,陈卫国入职。
1994年4月,陈卫国第一次值班,整夜没睡,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第二天我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怕孩子们半夜哭。
1995年,陈卫国学会给孩子们梳头了。他梳得不好,但孩子们都喜欢他。
1998年,福利院遇到困难,发不出工资。陈卫国说没关系,他可以不要钱。他说这些孩子比他更需要钱。
1999年,陆鸣失踪那天,陈卫国找了一整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他哭了。
2002年,福利院关闭那天,陈卫国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大门口,看了很久。
2003年,陈卫国在福利院附近当了保安。他说这样离得近,万一孩子们回来,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2019年,陈卫国,你还在等吗?
沈念抬起头,看向陈卫国。他站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她没有叫他。
5
第五份档案,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勉强。她的眼睛下面有淤青,嘴角也有伤。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苏念晴,2017年联系我。她说她记得我。”
沈念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
苏念晴。
那个尖叫的女孩。
那个他们说在第七个房间里尖叫的女孩。
但现在第七个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档案。
只有照片。
只有墙上密密麻麻的、他们自己的脸。
沈念慢慢转身,看向房间里的人——陆鸣,周晓天,林墨,陈卫国,还有她自己。
五个人。
但档案有六份。
还有一份。
最后一个档案袋放在书桌的最里面,压在所有档案的下面。沈念抽出来,上面写着三个字:
沈慧萍
6
“别打开。”
陈卫国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带着哭腔。
沈念回头看他。他转过身来,满脸都是泪。
“别打开。”他又说了一遍,“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知道?”
陈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过来,从沈念手里拿过那份档案,但没有打开。
“我告诉你。”他说,“不用看这个。我告诉你。”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不是失踪。她是自己走的。”
“1999年,陆鸣失踪之后,她就变了。以前她总是笑,总是哄孩子,但从那以后,她很少笑了。她开始写东西,每天都在写,写到很晚。我去看过,她写的是每个孩子的档案。我问她写这个干什么,她说,万一哪天她不在了,孩子们要知道自己是谁。”
“2002年,福利院要关闭。上面说孩子们都要送到别的福利院去,或者被领养。她不同意,但没办法。最后一个孩子被送走的那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她不在房间里。我以为她出去了,等等就回来。但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再也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没走远。她就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离福利院只有几百米。她每天都会偷偷回来看,看有没有孩子回来。但没人回来。”
“再后来,她病了。很重的病。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是绝症,没几年了。我问她想不想见孩子们,她说想,但不想让他们看见她这个样子。”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的孩子。不是那些被遗弃的孩子——是她的亲生孩子。”
陈卫国说到这里,停住了。
沈念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有亲生孩子?”周晓天问。
陈卫国看着沈念,慢慢地点头。
“那个孩子,四岁那年被她扔在火车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不想让孩子看着自己死,所以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恨自己,让她忘记自己。但她没死。她活下来了。等她再去找那个孩子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她找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那个孩子被送到了安康福利院——就是她自己当院长的那个福利院。”
“那个孩子,就是沈念。”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念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她一直在等你。”陈卫国说,“这些年,她一直在这里。不是这栋楼里,是附近的那个小房子里。她每天都会来,在这个房间里坐一会儿,看你们的档案,看你们的照片。”
“她走的时候,是去年。临终前,她让我做一件事。”
“把你们找回来。”
“她说,不用告诉他们我是谁。让他们自己发现。”
“她说,如果他们发现不了,那就算了。如果他们发现了——那说明他们还记得,记得这里有个妈妈,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陈卫国说完,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林墨小声问:“那……那个尖叫的女孩呢?苏念晴呢?”
陈卫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在这里。”
他走到房间的角落,掀开一块落满灰尘的布。
下面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林墨的脸。
“苏念晴是你画的。”陈卫国说,“你画的那个尖叫的女孩,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