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归》北望晴

3、七个人 1

　　1

　　凌晨四点，他们终于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了。

　　不是靠撞门。是锁自己开了。

　　四点整的时候，沈念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她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走廊很黑。但比刚才好一点——至少有四个房间的门都开了，透出手机的光。

　　沈念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那个自称失忆的男人。

　　他站在走廊中央，四十二三岁的样子，胡子拉碴，穿着破旧的灰色夹克，眼神茫然。看见沈念，他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

　　第二个人是从沈念隔壁房间出来的。三十一岁左右，白衬衫，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是那种不管什么情况都要保持体面的人。他看了所有人一眼，没有说话，但沈念注意到他在数——

　　数人。

　　一、二、三、四、五、六。

　　然后他皱了皱眉。

　　“七个房间。”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但只有六个人。少一个。”

　　“也许第七个房间是空的。”有人说。

　　说话的是个女孩，很年轻，穿着卡通睡衣，披着毛毯，像个被从被窝里直接拎过来的高中生。但她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一直在画什么。

　　“你在画什么？”沈念问。

　　女孩抬起头看她，眼神有点躲闪：“画……画你们。”

　　“为什么？”

　　“不记得了。就是……就是想画。习惯了。”

　　沈念走过去看。速写本上已经画了五个人——确实是在场的人，轮廓抓得很准，甚至能看出各自的特征。她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的神韵。

　　沈念忽然想到她是谁了。

　　“你是林墨？”

　　女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头像上那张漫画。”沈念说，“是你自己画的吧。”

　　林墨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画的是那个失忆的男人，但画着画着，笔忽然停了。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

　　林墨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他……他和我画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林墨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大家看。她画的那个失忆男人——轮廓是对的，五官是对的，但眼神不对。画里的人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温柔。但此刻站在走廊里的那个男人，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我画的是他应该有的样子。”林墨说，“不是他现在的样子。”

　　没人说话。

　　周晓天，那个强迫症的IT精英，第一个打破沉默：“我们应该先确认所有人的身份。我叫周晓天，程序员。我醒来的时候在这个地方，手机里有那条消息。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住哪儿，记得自己的工作——这点和他不一样。”他看了失忆男人一眼，“你呢？”

　　失忆男人沉默了几秒：“我什么都不记得。名字不记得，住哪儿不记得，做过什么不记得。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要等人。”

　　“等谁？”

　　“不知道。”

　　“等了多久？”

　　失忆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口，有些伤口已经愈合了，有些还是新的。他看着那些伤口，慢慢地说：“很久了。”

　　沈念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不是正常人失忆后该有的反应。正常人失忆了会恐慌，会焦躁，会拼命想找回记忆。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等谁？

　　等什么？

　　沈念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他不是失忆。也许他是忘了“自己是谁”，但没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也许他在这里，就是因为他要等的人会来。

　　而那个人，也许就在他们中间。

　　2

　　第四个走出来的人，是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保安制服，胸牌上写着“陈卫国”。

　　他从走廊最深处的房间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大家，眼眶忽然红了。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是她的孩子吧。”

　　“谁的孩子？”周晓天问。

　　陈卫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大家看。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显然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白大褂，站在一扇铁门前。门上有字——安康福利院。

　　和失忆男人描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叫沈慧萍。”陈卫国说，“安康福利院的院长。我……我曾经是那里的护工。”

　　沈念的心猛地抽紧。

　　沈慧萍。

　　姓沈。

　　和自己一个姓。

　　“你认识她？”她问。

　　陈卫国看着她，眼神复杂：“认识。我在那儿干了八年。从一九九四年到二〇〇二年。”

　　“她失踪那年在吗？”

　　陈卫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点头：“在。”

　　“那你知道她怎么失踪的吗？”

　　“不知道。”陈卫国的声音很低，“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她还在，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她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但她就是不见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周晓天忽然问：“你刚才说‘她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陈卫国看着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你们不是被她收养的孩子吗？”

　　没人回答。

　　陈卫国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你们的手——你们的手上都有一样的疤。”

　　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的根部，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很淡，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她一直以为那是小时候不小心划伤的，从来没多想。

　　但现在她看别人的手——

　　失忆男人的手上有很多疤，但她刚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根部，也有一道细细的疤，和她的一模一样。周晓天也是。林墨也是。

　　他们都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左手。

　　都有一道疤。

　　陈卫国说：“这是她的习惯。每个被收养的孩子，她都会在左手无名指上划一道小小的口子，说是‘结义为亲’的意思。她说，这样你们就永远是我的孩子了，不管以后走到哪里，看到这道疤，就知道有人爱着你们。”

　　没有人说话。

　　沈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不记得那个女人，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不记得自己在福利院待过多久。但此刻，看着手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真的被爱过。

　　好像真的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说：你是我的孩子了。

　　3

　　“所以我们现在有六个人。”周晓天开始分析，“沈念，法医；我，程序员；林墨，漫画家；陈卫国，保安；他——”他看向失忆男人，“暂时叫他‘失忆者’；还有一个没有出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法医？”沈念问。

　　周晓天指了指她胸前的工牌。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戴着工牌——城南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沈念。

　　她刚才一直没注意到。

　　“我们需要去找到第七个人。”周晓天说，“不管她是死是活。”

　　“怎么找？”林墨问。

　　周晓天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和其他房间的门不一样——更大，更旧，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用铁皮封死了。

　　“那应该是第七个房间。”他说。

　　他们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扇门上有很多划痕。密密麻麻，从下到上，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沈念凑近去看，发现那些划痕是有规律的——每一道都是“正”字的一笔。

　　她在数。

　　一道，两道，三道……

　　一共三十七个“正”字。

　　一百八十五道划痕。

　　一百八十五天。

　　有人在里面，被关了至少一百八十五天。

　　沈念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蹲下来，用手电照门缝。门缝太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了——

　　血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是血。

　　“她死了。”她站起来，声音很平静，“至少三天以上。”

　　“你怎么知道？”

　　“血腥味不新鲜了。混合着腐败的气息，但还没到严重腐败的程度——三天左右。”

　　周晓天退后一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扇门打不开，我们出不去，外面可能还有那个‘抓人’的人——”

　　“他不是人。”

　　所有人回头。

　　是那个失忆男人。他站在人群后面，眼神还是空的，但语气很笃定。

　　“你说什么？”沈念问。

　　“那个抓我们来的人。”失忆男人说，“他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

　　失忆男人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扇门前，把手掌贴在门上，闭上眼睛，像在听什么。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所有人的血都凉了。

　　他说：

　　“她在里面。她一直在等我们。等了十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