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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种记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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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
林墨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七岁,穿着校服,嘴角有伤,眼睛下面有淤青。
和她画的那个“苏念晴”一模一样。
“我不明白。”她轻声说,“我不记得我画过她。我不记得我见过她。”
“你当然不记得。”陈卫国说,“因为你不是林墨。”
林墨愣住了。
“或者说,你不只是林墨。”
陈卫国走到那堆档案前,翻出一份,递给林墨。那是林墨的档案,但里面夹着另一份——一份更旧的,纸张已经发黄。
1995年4月,林墨和苏念晴同时入院。双胞胎,5岁,父母因家暴入狱。
林墨外向,喜欢画画,每天都要画。苏念晴内向,几乎不说话,总是躲在林墨身后。
1997年,苏念晴开始做噩梦。她说梦里有个女孩一直在尖叫,在喊妈妈。
1999年,苏念晴失踪了三天。找回来之后,她再也没说过话。
2000年,苏念晴被领养。林墨哭了一整夜。
2001年,苏念晴的养父来信,说她很好。但信很短,不是她写的。
2002年,福利院关闭。林墨被送到另一家福利院。走的那天,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在画画,一个在尖叫。
林墨看着那份档案,手在抖。
“我不是林墨?”她问,“我是……苏念晴?”
陈卫国摇头:“你是林墨,也是苏念晴。你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他指着那份档案的最后一行:
2019年,林墨在漫画里画了一个叫“苏念晴”的女孩。那个女孩一直在尖叫,一直在喊妈妈。
2026年,林墨来福利院的时候,对自己说:我是来找苏念晴的。
但她不知道,她就是苏念晴。
2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念看着林墨——或者说,看着这个同时是“林墨”和“苏念晴”的女孩。她站在那里,面对着镜子,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一直在流。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画的那个尖叫的女孩,眼神那么熟悉。
那是她自己的眼神。
“还有谁?”周晓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还有谁是……不止一个?”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在看别人。
陈卫国叹了口气,走到档案堆前,开始翻找。
“你们每个人,都有不止一份档案。”他说,“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把你们每个人,都写成不同的故事。”
他抽出一份,递给周晓天。
周晓天打开,第一页:
1997年9月1日,周晓天入院。男,5岁,强迫症。
但第二页:
1997年9月1日,另一个周晓天入院。男,5岁,不说话。
第三页:
1997年9月1日,第三个周晓天入院。男,5岁,总是笑。
“三个?”周晓天看着那些档案,“我是三个?”
“你把自己分成了三个。”陈卫国说,“一个负责控制一切,一个负责不说话,一个负责让别人高兴。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了。”
“真实的自己是谁?”
陈卫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晓天低下头,继续翻档案。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福利院门口,对着镜头笑。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应该笑所以我在笑”的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晓天,你什么时候才敢不笑?”
3
陈卫国又抽出一份档案,递给陆鸣。
“你的,自己看吧。”
陆鸣接过档案,翻开。
第一页:
1994年3月12日,陆鸣入院。男,2岁。
第二页:
1994年3月12日,另一个陆鸣入院。男,2岁。不说话。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整整七页。
七个陆鸣。
“七个?”陆鸣的声音沙哑,“我是七个?”
“你是第一个孩子。”陈卫国说,“你在福利院待的时间最长,从两岁到二十二岁。二十年,你把自己分成了七个——一个负责记得,一个负责忘记,一个负责等,一个负责走,一个负责哭,一个负责笑,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一直在找妈妈。”
陆鸣看着那七份档案,手在抖。
“我记得。”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现在记得了。”
所有人看向他。
“我一直在等人。等的是我自己。”
“二十年前,我离开福利院,是因为我想去找我的亲生父母。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我失忆了,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一件事——要等一个人。”
“我等的那个人,是七岁的我。那个还在福利院里,每天都在等妈妈回来接他的小孩。”
“我一直没等到,是因为我就是他。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4
沈念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不止一个”的人。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疤。
那道被妈妈划下的疤。
陈卫国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份档案。
“你的最复杂。”他说,“你自己看吧。”
沈念打开档案。
第一页:
1999年4月,沈念入院。女,4岁,被遗弃在火车站。
但第二页:
1999年4月,另一个沈念入院。女,4岁,不说话。
第三页:
1999年4月,第三个沈念入院。女,4岁,总是躲在角落里。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七页。
七个沈念。
和陆鸣一样。
“你是她亲生的。”陈卫国说,“所以你的分裂最严重。你有七个人格——一个做法医,用冷静对抗恐惧;一个做姐姐,照顾别人;一个做妹妹,等着被照顾;一个做妈妈,给所有人温暖;一个做女儿,永远在找妈妈;一个做旁观者,什么都不在乎;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在第七个房间里。”沈念替他说完,“那个尖叫的女孩。”
陈卫国点头。
“那是你最早的人格。四岁那年,被扔在火车站的时候,她一直在尖叫,一直在喊妈妈。但没有人来。所以她被锁起来了,锁在心里的第七个房间里。”
“其他的六个你,轮流出来面对这个世界。法医的你,画画的你,程序员的你,保安的你,失忆的你,沉默的你——都是她。”
“她是核心。是最真实的你。”
沈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个第七个房间在哪里?”
陈卫国指了指走廊尽头。
“你一直都知道。”
5
他们再次来到那扇门前。
但这一次,门上没有锁。
门开着。
沈念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但有一束光,从头顶的破洞里照下来。光柱里,有灰尘在飘。
房间中央,蹲着一个女孩。
十七八岁,穿着校服,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沈念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苏念晴?”
女孩没有回头。
沈念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
但她的手穿过了那个女孩。
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是影子。”身后传来陆鸣的声音,“不是真的。”
沈念回头看他。
陆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哭泣的女孩,眼神复杂。
“她是你的影子。你四岁的时候,被扔在火车站,害怕得要死,一直在喊妈妈。但妈妈没来。所以你把那个害怕的自己锁起来了,让她永远待在那个房间里,永远在等。”
“你长大了,做法医,接触那么多尸体,从来不怕——因为那个会怕的你,被锁在这里。”
“你不敢回忆童年,不敢想妈妈——因为那个会想的你,被锁在这里。”
“你从来没有真正哭过——因为那个会哭的你,被锁在这里。”
沈念听着,看着那个哭泣的女孩。
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十七岁的她,穿着校服,满脸泪痕,眼睛下面有淤青,嘴角有伤——那是她自己,那个在福利院被其他孩子欺负过的她自己。
“你……”沈念的声音哽住了。
女孩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泪一直在流。
沈念忽然明白了。
这个“第七个人”,从来没有尖叫过。
她只是在哭。
一直在哭。
哭了二十年。
6
沈念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很久。
其他人没有进来。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她的影子。
然后,沈念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那个女孩。
这一次,她碰到了。
女孩的身体是凉的,但又是热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又被阳光晒过。
“对不起。”沈念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继续哭。
沈念抱着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洞,被填满了。
不是被“妈妈”填满。
是被“自己”填满。
那个被遗弃的、害怕的、一直在等的自己。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原来她一直在等自己。
不是等妈妈回来。
是等自己,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