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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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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霉味。
那种味道她很熟悉。解剖室里福尔马林泡久了的尸体,也会有类似的朽败气息,但那是冷的,无机质的,像塑料。而这里的霉味是活的——潮湿,温热,有呼吸的质感,仿佛墙壁在长年累月的阴暗里长出了肺叶。
她睁开眼睛。
黑。
什么都看不见。
沈念没有动。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在不确定环境的情况下,先保持静止,让其他感官先工作。
她感觉自己是躺着的。身下是硬的,应该是水泥地面,有细小的颗粒硌着后背。空气很闷,不流通,说明空间不大且密闭。有风从某个方向极微弱地透过来,带着雨后的土腥气——有缝隙,可能是窗户,但很小。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机。
就在她右手边的地上,屏幕亮着微光。
沈念伸手去够。指尖触到屏幕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时间——
02:47
还有日期——
7月16日
她皱了皱眉。7月15日晚上她应该在公寓里,睡前她记得自己吃了药,拉上窗帘,设了闹钟。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沈念撑着地面坐起来。手电筒功能打开,光束切开黑暗——她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
水泥墙,水泥地,一扇钉死的窗户,一扇紧闭的铁门。墙角有一张生锈的铁床,床上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些东西——
是画。
孩子画的画。
褪色的蜡笔画,用胶带粘在墙上,有的已经脱落了一半。沈念站起来,走近去看。画上都是小人——手拉着手的小人,排成一排,一共七个。小人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名字,笔迹稚嫩,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她勉强辨认出几个:
陆鸣。周晓天。苏念晴。陈卫国。林墨。赵冬至。
七个名字。
七个手拉手的小人。
最后一个小人被涂黑了。
沈念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在福利院、幼儿园这种地方,孩子的画到处都是。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七个名字里,没有“沈念”。
她没有被画进去。
那她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念低头看屏幕——新消息。
发件人:妈妈
内容是四个字——
【别相信任何人】
沈念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妈妈。
她的妈妈在她四岁那年就把她扔了。扔在火车站,一件行李,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好心人收养”。她对那个女人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她转身走的时候,背影瘦瘦的,走得很急,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不是“妈妈”。
妈妈不会扔下孩子。
那这是谁?
她往上翻消息记录。空的。再往前翻——空的。整个收件箱里只有这一条消息,和另一条更早的。
那条更早的发送时间是:7月15日 23:47
内容是——
【对不起,妈妈爱你们】
沈念盯着那个“你们”看了很久。
你们。
不是“你”。
是“你们”。
这间屋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铁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2
敲门声很轻,三下,像是试探。
沈念没有出声。她关了手电,贴着墙壁站到门侧,屏住呼吸。
又敲了三下。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
“有……有人吗?”
沈念等了三秒,才开口:“你是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住哪儿,什么都不记得。”那个声音顿了顿,“但是我记得一件事。”
沈念没说话。
“我要等人。”
“等谁?”
“不知道。只知道要等。等了很久了。”那个声音苦笑了一下,“可能等的就是你吧。”
沈念没有动。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信息:声音低沉,语速慢,用词简单,逻辑还算清晰,情绪稳定,不像是装的。自称失忆——是真的失忆还是假装的,不确定。
“你那边有没有门?”她问。
“有。”
“能打开吗?”
“打不开。我试过了。锁死的。”
沈念走到自己这边的门边,蹲下来检查锁。是老式的球形锁,锈死了,从里面根本转不动。她站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你手机有电吗?”她问。
“有。一格。”
“看消息。”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看到了。”
“‘妈妈爱你们’那条?”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不记得。”
“那手机里有没有什么线索?照片、备忘录、通话记录?”
门外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有张照片。”
“谁的?”
“不知道。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白大褂,站在一扇铁门前。门上有字——安康福利院。”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康福利院。
她当然知道这个地方。整个城南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十五年前院长失踪的那个福利院,后来因为管理不善被关闭,废弃至今。
但她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条备忘录。”那个声音顿了顿,念了出来,“‘找到第七个房间’。”
3
沈念靠着墙壁坐下来。
她的手很冷。这是老毛病了——应激反应的时候,她的末梢循环会出问题,手指发白,像死人的手。同事说那是因为她解剖太多,身体记住了尸体的温度。
她不反驳。懒得反驳。
但此刻她在想另一件事。
第七个房间。
墙上那幅画里,七个手拉手的小人,最后一个被涂黑了。七个名字,最后一个没有对应的人。如果那幅画画的真的是这栋楼里的房间,那应该还有一个房间,还有一个人——
第七个人。
可是门外那个男人说“找到第七个房间”。
不是“第七个人”,是“第七个房间”。
门又被敲响了。
“我在想一件事。”那个声音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这扇门弄开?”
“你有工具?”
“没有。但我有身体。”
沈念愣了一下:“你想撞门?”
“不知道。可能吧。总比坐着等强。”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你往后退,离门远一点。我数三下,一起撞。”
“好。”
“三。”
门外没了声音。
“二。”
沈念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
“一。”
她冲向那扇门。
肩膀撞上铁门的瞬间,巨大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生锈的铁门剧烈晃动了一下,锁的位置传来嘎吱的呻吟——但没有开。
沈念退回来,揉着肩膀。这时候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别的声音。
脚步声。
不只一个人。
有人在跑。
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尖锐,惊恐,从远处传来:
“谁在那儿——是谁——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沈念扑到门边,对着门缝喊:“你是谁?你在哪儿?”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砰砰的撞门声——不是她这扇,是走廊更深处。女孩在哭,在喊,声音里的恐惧浓得像能滴出血来:
“不要过来——别碰我——妈妈——妈妈救我——”
然后一声尖叫。
然后是死寂。
沈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盯着黑暗的走廊,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听到了吗?”
沈念没有回答。
“那不是我们中间的人。”那个男人说,“那是第七个房间。”
4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尖叫没有再响起,脚步声没有再响起,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沈念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缝,连呼吸都放轻了,但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手机——电量还剩14%。
时间:03:22。
距离那条“妈妈爱你们”的消息,已经过去三个半小时。距离天亮,还有至少四个小时。
如果还有天亮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也许是因为这栋楼太黑了,黑得像永远不会天亮。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的尖叫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永远不会停止。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出去。
不是为了什么真相。不是为找到第七个房间。是因为她不能死在这里。她是法医,她见过太多死在陌生地方的人,面目全非,无人认领。她不想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沈念打开手机手电,再次检查这个房间。
墙上那幅画——七个手拉手的小人。她刚才只看了名字,现在走近仔细看,才发现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出来:
“妈妈说要永远在一起。但我们没有。我们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的时候——不管是自己走来的还是被人带来的——这扇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所以那个“外面的人”是可以自由进出这栋楼的。他可以锁门,可以开门,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刚才那个女孩的尖叫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是那个“抓人”的人,他为什么要制造这种恐怖?为什么要让她们互相听到彼此的声音?为什么要让她们知道还有“第七个房间”?
除非——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
除非还有别的东西在这栋楼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条系统提醒:
“检测到附近有5台同型号设备,是否建立临时局域网连接?”
沈念愣了一下。这是苹果的mesh网络功能,断网的时候可以用蓝牙和wifi直连附近的设备。也就是说——
这栋楼里至少有5个人。
她点了“连接”。
三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五个头像。
第一个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自拍,男人,四十多岁,背景是工地。备注:陆鸣——失忆。
第二个头像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拍。备注:周晓天——强迫症。
第三个头像是一张照片,画的是漫画,一个女孩在哭。备注:林墨——漫画家。
第四个头像是一张证件照,严肃的中年男人,穿着保安制服。备注:陈卫国——保安。
第五个头像是空白的。备注只有两个字:未知。
加上她自己,和门外的那个男人——一共七个人。
七个房间。
第七个房间。
沈念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那个尖叫的女孩,真的是第七个人。那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如果她是真的,那这五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
或者说,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抓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