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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冤家路窄(续) 林尽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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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回到宿舍,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都是同班同学。见他回来,正在打游戏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吭声。倒是正在看书的李浩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尽染知道他肯定也听说了刚才的事,但他不想解释什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周砚白,这是我的号码。你可以拉黑我,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那张纸条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尽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加入黑名单”的按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小操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他坐在看台上,等一个人。天一点点黑下去,蚊子开始嗡嗡叫,远处传来宿舍楼的熄灯铃,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他想站起来离开,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林尽染——”
“林尽染!”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脸。
“卧槽!”他下意识往后一缩,看清是王凯那张胖脸后才松了口气,“你干嘛?”
“染哥,都快七点了你还不起?”王凯一脸担忧,“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林尽染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六点五十,还有十分钟早自习。”王凯递给他一袋面包,“给你带的,赶紧吃点。”
林尽染接过面包,说了声谢谢。
两人往教学楼走,王凯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昨天的事:“染哥,你知不知道昨天你跟周砚白在梧桐树那儿说话,好多人都看见了。现在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你们打起来了,有的说……”
“说什么?”林尽染问。
王凯犹豫了一下:“有的说……你们在谈恋爱。”
林尽染脚步一顿。
“我也觉得离谱,”王凯赶紧说,“但你知道那些人,闲着没事就爱瞎传。不过染哥,你跟周砚白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昨天找你说什么了?”
林尽染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王凯识趣地没再追问。
早自习是英语,林尽染把英语书立在桌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窗外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篮球,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特别显眼——是周砚白。
周砚白穿着白色球衣,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运球、过人、跳投,动作一气呵成。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他转过身来,正好对上林尽染的目光。
两人隔着操场和教学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林尽染先移开目光,把英语书翻了一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凯突然从前桌弹起来,表情惊恐:“染哥染哥!周砚白!周砚白又来了!”
林尽染抬头,果然又是昨天的位置,又是昨天那个人。
周砚白这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直接走进教室,无视周围一圈吃瓜群众的眼神,走到林尽染桌前,把袋子往他桌上一放。
“给你的。”
林尽染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还是热的。
“什么意思?”他问。
“早餐,”周砚白说,“你早上没去食堂。”
林尽染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他没去食堂?
“王凯告诉我的。”周砚白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朝王凯努了努嘴。
王凯立刻缩起脖子,假装看窗外风景。
林尽染:“……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周砚白说,“但我就是想给你送。”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尽染抬头看他,周砚白也看着他,眼神坦坦荡荡,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你……”林尽染刚要开口,上课铃响了。
周砚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尽染想起高一的运动会,阳光下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上课了,我先走了。”周砚白说,“豆浆趁热喝。”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一教室人和林尽染面前那袋早餐。
王凯转过来,表情复杂:“染哥,这什么情况?周砚白是不是……在追你?”
林尽染没说话,看着那袋早餐,眉头皱得很紧。
中午,食堂。
林尽染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下一人。
他抬头,又是周砚白。
“食堂是你家开的?”林尽染问。
“不是,”周砚白说,“但我就是要坐这儿。”
林尽染放下筷子,看着他:“周砚白,你到底想干嘛?”
周砚白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追你。”
林尽染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他深呼吸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学校。”
“我知道,”周砚白说,“但我不管。”
林尽染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周砚白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张纸条?”他问。
周砚白摇头:“跟那张纸条没关系。”
“那为什么?”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说:“高一的时候,你在小操场等的那个人,如果是我,我会去的。”
林尽染愣住了。
“那张纸条我确实没看到,”周砚白说,“但后来我知道了,有人在小操场等过我。那个人是你。”
林尽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尽染,”周砚白看着他,眼神很深,“那天你等的那个人,可以是我吗?”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都远去了。林尽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良久,他说:“周砚白,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
“会被人说闲话。”
“我不在乎。”
“我……”
“你在乎吗?”周砚白打断他,“林尽染,你在乎别人怎么说吗?”
林尽染沉默。
他当然在乎,他怎么可能不在乎。高一那件事的阴影,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但周砚白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干脆地说“我在乎”。
“我给你时间考虑,”周砚白站起来,“但别太久。”
他端着餐盘走了,留下林尽染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没吃完的午饭发呆。
接下来的几天,周砚白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了林尽染。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早餐,中午雷打不动的食堂拼桌,傍晚雷打不动的“偶遇”。林尽染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他,图书馆、操场、小卖部,甚至连上厕所都能碰上。
全校都在看热闹,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周砚白在追林尽染,有人说他俩本来就有问题,还有人绘声绘色地编了一段狗血剧情,从高一那件事开始,一环扣一环,说得跟真的一样。
林尽染一开始还会烦躁,后来干脆麻木了。
周五下午放学,他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周砚白又出现了。
“周末有空吗?”周砚白问。
“没空。”林尽染头也不抬。
“那我送你回家。”
“不用。”
“那我跟着你回家。”
林尽染抬头看他,周砚白一脸无辜。
“周砚白,”林尽染叹了口气,“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周砚白想了想,说:“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做我男朋友。”
林尽染噎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
林尽染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周砚白,我们认识不到一周。”
“我们认识一年多了,”周砚白纠正他,“高一同班半学期,虽然没说过话。”
“那不算。”
“对我来说算。”
林尽染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砚白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低头看着林尽染,声音放轻了:“林尽染,我知道你害怕。高一那件事,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林尽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周砚白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认真的。”
他退后一步,笑了一下:“周末愉快,周一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尽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夕阳里,久久没有动。
周末两天,林尽染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砚白。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了高一的那个傍晚,想起自己等了一晚上的那个人。如果那天周砚白来了,如果那张纸条没有被贴出来,如果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周砚白说“那天你等的那个人,可以是我吗”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日晚上,他收到周砚白的短信:考虑好了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没有。
周砚白秒回:好,那我继续追。
林尽染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周一早上,他走进教室,桌上照例放着一袋早餐。他刚坐下,王凯就转过来,一脸神秘兮兮。
“染哥,你知不知道,周砚白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被教导主任堵住了。”
林尽染动作一顿:“为什么?”
“因为他天天往咱们班跑,”王凯说,“教导主任问他干嘛,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王凯表情夸张地说:“他说,他在追一个人。教导主任脸都绿了。”
林尽染:“……然后呢?”
“然后就被叫去办公室谈话了呗,”王凯说,“我估计得写检查。”
林尽染看着桌上的早餐,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中午,他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小操场。
周砚白果然在那儿,一个人坐在看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尽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砚白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教导主任请喝茶了。”
“小事,”周砚白说,“写了份检查,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尽染沉默了一会儿,问:“值得吗?”
周砚白转头看他:“什么?”
“为了我,值得吗?”林尽染看着前方,“全校都在看笑话,现在连教导主任都知道了。周砚白,你不觉得累吗?”
周砚白没有马上回答。他顺着林尽染的视线看向操场,那里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尽染,”他说,“你知道我休学这半年去干嘛了吗?”
林尽染摇头。
“我爸病了,挺严重的,”周砚白说,“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病倒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那半年,我一边照顾他,一边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张纸条。等我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得那么大了。我托人打听过你,他们说你还在一中,但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了,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林尽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早点回来就好了,”周砚白说,“如果我那天看到了那张纸条,如果我去了小操场,你就不会一个人面对那些。”
林尽染垂下眼,没说话。
“林尽染,”周砚白转过头看他,“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追你的。我是因为……那天在图书馆,我其实看见你了。”
林尽染一愣,抬头看他。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我去图书馆还书,”周砚白说,“你坐在窗边的位置看书,阳光照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想,这个人是谁,怎么能这么好看。”
林尽染的耳朵慢慢红了。
“后来我知道你叫林尽染,年级第一,是我们班的,”周砚白笑了一下,“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话。再后来,就出了那件事。”
他看着林尽染,眼神很深:“所以,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追你的。我是因为,高一的时候,我就想认识你了。”
林尽染愣愣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良久,他说:“周砚白,你认真的?”
“比真金还真。”
“就算全校都在看笑话?”
“我不在乎。”
“就算会被老师骂?”
“随便骂。”
“就算……”
“林尽染,”周砚白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其他的,我来扛。”
林尽染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橙色。和一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他听见自己说:“喜欢。”
周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林尽染瞪他:“没听清拉倒。”
“我听清了,”周砚白凑近他,“你说喜欢我。”
林尽染的耳朵红透了,想躲开,却被周砚白一把抓住手腕。
“林尽染,”周砚白看着他的眼睛,“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林尽染抿了抿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周砚白笑得像个傻子,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远处传来口哨声,是几个路过的学生。林尽染埋在他怀里,听见他说:“别管他们。”
他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年前,他在这个小操场等了一个人,等了一个晚上,等到天都黑了,那个人也没有来。
一年后,还是这个小操场,还是这片夕阳,那个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