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犯规》北望晴

1、冤家路窄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没散尽的燥热，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教学楼的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尽染踩着上课铃的尾巴走进教室，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往座位上一坐，前桌的胖子立刻转过来，一脸神秘兮兮。

　　“染哥，你听说了吗？周砚白今天返校了。”

　　林尽染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哦。”

　　胖子叫王凯，是林尽染从高一到高二的同桌，自诩为“染哥第一铁粉”，对林尽染和周砚白那点恩怨门儿清。见林尽染这反应，他急了：“不是，染哥，你就这反应？那可是周砚白！上学期把你从年级第一宝座挤下来的那个周砚白！”

　　林尽染终于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所以呢？我要放个鞭炮庆祝他回学校？”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凯挠挠头，“我就是想说，他这回休学半年，回来肯定得卯足了劲学，你这年级第一的位置危险了啊。”

　　“随便。”林尽染翻开英语书，一副不想多聊的样子。

　　王凯识趣地闭嘴，转回去的前一秒，还不忘小声嘀咕：“你俩这梁子结得也真够深的，不就是抢了个第一嘛，至于半年不说话……”

　　林尽染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和周砚白的恩怨，远不止一个年级第一这么简单。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运动会，林尽染被拉去当跳高比赛的裁判。周砚白从助跑到起跳，动作流畅得像一头猎豹，轻松越过一米八的横杆，然后落在软垫上，摘掉护腕，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尽染站在裁判席边上，看着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多看那一眼，如果后来没有在图书馆遇见，如果那张纸条他没有写，如果……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纸条是他写的，塞进周砚白书包里的。内容很简单，就一行字：想认识你，放学后小操场见。

　　他在小操场等到天黑，等到蚊子在他小腿上咬了七个包，等到宿舍楼要锁门，也没等到那个人。

　　第二天，那张纸条出现在年级公告栏上，旁边还配了一行大字：林尽染，同性恋，滚出一中。

　　全校哗然。

　　林尽染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些围观人群或鄙夷或好奇的眼神，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和刺耳的笑声，手指冰凉，却把背挺得笔直。

　　周砚白从那以后就休学了，据说是家里出了事。

　　有人说他是怕事情闹大躲了，有人说他根本不屑于解释，还有人说……

　　林尽染没再打听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一个人扛过来了。老师找他谈话，同学躲着他走，曾经的朋友也默契地保持了距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唯一陪伴他的，是书和习题。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整整二十分。

　　他站在成绩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孤零零挂在最上面，突然想起那个傍晚，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橙红色，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所以现在，周砚白回来了，又怎样呢？

　　“叮铃铃——”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尽染正收拾书包，王凯突然从前桌弹起来，表情惊恐：“染哥染哥！周砚白！周砚白来了！”

　　林尽染抬头，教室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

　　半年不见，周砚白好像又高了一点，轮廓也更深了。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愣是穿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些，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眉眼间的少年气未减，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郁。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一教室的人，准确无误地落在林尽染身上。

　　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下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林尽染垂下眼，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听见周砚白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林尽染。”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林尽染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有话跟你说。”周砚白的声音追上来。

　　林尽染终于停下，背对着他，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周砚白环顾四周，皱了皱眉：“那我们换个地方说。”

　　“不用了。”林尽染转身，终于正眼看他，“周砚白，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以前的事，我忘了，也希望你忘了。你是你，我是我，以后各走各的，挺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砚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眼神复杂。

　　“砚白，”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是周砚白的死党陈越，“你干嘛一回来就招惹他？你不知道他那性子，冷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周砚白没说话。

　　“而且……”陈越压低声音，“你不记得那事了？他那纸条……后来闹那么大，他心里肯定记恨你呢。”

　　周砚白终于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涩：“那张纸条不是我贴的。”

　　陈越一愣：“啊？”

　　“我说，那张纸条不是我贴的。”周砚白重复了一遍，“我根本就没看到那张纸条。那天家里出了事，我直接请假走了，后来就休学了。等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

　　他没说完，但陈越懂了。

　　“卧槽，”陈越挠挠头，“那你怎么不早说？这半年你干嘛去了？”

　　周砚白没回答，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走吧。”

　　林尽染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教学楼。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态度很差，但他控制不住。半年来他无数次告诉自己，那件事过去了，他不在乎了，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当周砚白真的站在他面前，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只是被时间掩埋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他低着头往宿舍走，没注意到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

　　“对不起——”他抬头，话卡在喉咙里。

　　周砚白站在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近路堵在了他前面。

　　“林尽染，”周砚白盯着他，眼神里有林尽染看不懂的东西，“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林尽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那张纸条——”

　　“够了！”林尽染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他，“周砚白，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什么感觉？你现在回来，轻飘飘一句‘有话要说’，就想把一切都翻篇？凭什么？”

　　他喘着气，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砚白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对不起。”

　　林尽染愣了一下。

　　“对不起，”周砚白又说了一遍，“那天我家里出了事，我爸住院了，我直接请假走了，没看到那张纸条。后来……后来事情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学校了。等我知道，已经晚了。”

　　林尽染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周砚白的声音有些低，“但我想让你知道，那张纸条不是我贴的。我周砚白再混蛋，也不会做这种事。”

　　林尽染看着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是谁？”

　　“我不知道，”周砚白摇头，“但我会查清楚的。给我点时间。”

　　林尽染没说话。

　　周砚白往前走了一步，林尽染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后面的梧桐树。

　　周砚白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林尽染，”他说，声音很轻，“这半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看到了那张纸条，如果我没有请假，如果我早点回来……”

　　他没说完，但林尽染听懂了。

　　“你想说什么？”林尽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周砚白看着他，眼神很深：“我想说，如果时间能倒回去，那天傍晚，我一定会去小操场。”

　　林尽染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林尽染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周砚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张纸条是谁贴的，我不在乎了。是谁写的，你也忘了吧。”

　　他推开周砚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周砚白没有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手慢慢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