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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开会…     我 ...

  •   我在心内科单人病房安安静静住了整整一周。

      每天输液营养心肌、做颈部挫伤消炎治疗,还有心理科定时过来做疏导干预,一点点压制住PTSD的惊恐闪回。温时安几乎推掉了自己所有门诊和择期手术,白天守在病房陪我吃饭、换药、轻声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夜里就在陪护椅上合衣而眠,稍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刻醒过来,生怕我夜里又陷入窒息的噩梦,惊醒过来心慌发抖。

      脖颈上那片狰狞的青紫扼痕,慢慢从深紫褪成淡青,心口莫名发闷、突然心悸的频率越来越少,惊恐发作的症状被药物和安抚稳稳稳住,各项复查指标终于全部回到安全线内。多学科会诊评估过后,终于准许我办理出院,只需要回家静养、按时服药、定期复诊即可,不用再困在病房里。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住院部走廊。温时安细心地帮我收拾好所有随身物品,全程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不让我走太快,更不让我累到半分。我们回公寓接上已经憋了好几天的萨摩耶小鱼,一人一狗并肩慢慢走回家,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熟悉又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紧绷了整整一周的神经,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

      三十四天的年假早就批到手,我刚出院、正好养伤,天时地利都齐了。我原本满心期待,终于可以彻底放下医院、放下急诊、放下那天窒息般的恐惧,跟着温时安找个安静人少的地方,安安静静散心疗伤,把这段时间积攒的委屈、恐惧、疲惫,一点点慢慢抚平。

      可我们俩,好像天生就是劳碌的命。穿上这身白大褂,成了医院里独当一面的骨干,连安安稳稳休个假、喘口气的资格,都成了奢望。

      回家安安稳静歇下还不到半天,我靠在沙发上抱着小鱼发呆,温时安在厨房给我熬温和养胃的汤,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跳动着三个字:张主任。

      是院办分管外科体系、同时统筹全院学术与职称工作的大主任,也是外科协会的牵头人,平日里极少给我打私人电话,一旦来电,必然是推不掉的正经大事。

      我的心莫名往下一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漫上来。我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平常一样沉稳平静,听不出半分脆弱:“张主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严肃,也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体恤,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清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听说你前几天在急诊出了事,受了伤还住了院,本来不该这个时候打扰你静养,但是这次,实在是推不开。”

      我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应道:“好多了,已经出院在家静养了,主任您说。”

      “全院副高、正高层级内外科联合职称工作会议,外加外科协会年度统筹规划会,时间已经敲定,后天上午九点,院学术报告厅,全员必须到场,不得缺席、不得请假。”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沙发上,一股无力又疲惫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张主任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却又字字都让人无法推脱:“你身份特殊,既是急诊外科副高,又是创伤中心正高,还是咱们院外科协会副会长,内外科急诊创伤联动、外科职称评定、学科建设、年度质控规划,你都是核心牵头人之一,这场会缺了你,很多议程根本定不下来。”

      “我知道你刚受伤出院,身心都受了不小的冲击,本来想给你批特例特例,可这次是卫健委和院党委联合督办的硬性会议,所有正副高、科室负责人、内外协会骨干全部到场,没人能搞特殊化。你的年假虽然已经批下来了,但会议优先级在前,必须先参会,开完会,你再安心休你的长假。”

      我握着手机,喉咙微微发涩,却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我不是普通的住院医、主治医,我身上扛着一串头衔,每一个都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说不去就不去。明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刚被患者家属扼住喉咙差点窒息,刚带着PTSD和心脏损伤从医院出院,明明三十四天的长假就在眼前,我却还是要先收起所有的委屈、脆弱、恐惧,重新披上坚硬的外壳,坐回学术报告厅的主席台上,做回那个雷厉风行、沉稳无缺的许主任。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能轻声应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好,我知道了张主任,后天上午我准时到场参会,不会缺席。”

      “辛苦你了清宴,这两天好好在家休养,不用提前回科室坐班,当天按时到会就可以。”张主任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体恤,说完便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整个人轻轻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心都是疲惫和无可奈何的自嘲。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时安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走了出来,一眼就看穿了我低落沉郁的情绪。他把汤放在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长臂轻轻揽住我的肩,动作温柔又小心,避开我颈间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痕,语气温柔得能化开:“张主任打来的?要开会,对不对。”

      我点点头,往他肩上靠了靠,声音闷闷的,藏不住那点委屈:“嗯,全院内外科正高副高联合职称会,还有外科协会年会,后天九点,硬性到场,不准请假。”

      “急外副高、创伤正高、外科副会长,三个身份摞在一起,我根本躲不掉。”我自嘲地轻轻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疲惫,“明明三十四天年假都到手了,明明刚出院想跟你逃走躲清净,结果还要先回去开会。我们俩,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温时安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心疼和迁就,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笃定又温柔:“我就知道,这场会我们俩,一个都跑不掉。”

      我微微抬眸,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无奈,却也带着全然的懂得:“我是心内科正高,同时也是内科协会副会长之一,这次内外科联合大会、职称评审、学科统筹,内科体系的核心议程,我必须到场牵头,同样不能缺席、不能请假。”

      原来如此。

      我们两个,一个外科协会副会长、创伤中心正高、急诊外科副高;一个内科协会副会长、心内科骨干正高。全院最核心、最不能缺席的两个身份,刚好落在我们身上。年假批了三十四天,好不容易能逃离医院、远离急诊、疗愈创伤,结果却要双双被一场硬性会议拽回去,并肩坐在学术报告厅里,继续扛着各自的身份与责任。

      没有最无奈,只有更无奈。

      我看着他,一瞬间又好笑又心酸,干脆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气息,把所有的疲惫都卸下来:“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命里注定要绑在一起忙?连休假都不能安生,年假还没开始,先要一起去开半天会。”

      “是命里注定,不管是忙还是闲,我都陪着你。”温时安收紧手臂,稳稳地抱着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没关系,不过是半天会议而已,耽误不了两天。后天我陪着你一起去,你坐在外科主席团,我就在内科主席团,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PTSD也不能受刺激,会场人多嘈杂,我全程守着你。有人问起你的伤情、问起急诊的事,我来挡;你坐久了不舒服、心慌了,我就带你出去透气;会议一结束,我们不回科室、不处理任何工作,直接回家收拾行李,立刻动身。”

      “三十四天年假,一天都不会少。会议耽误的这半天,我往后加倍补给你。”

      “这一次,开完这场不得不赴的会,我就带你彻底走。远离医院,远离急诊,远离所有纷争、伤害、身不由己,安安心心陪你养伤、陪你走出阴影,把所有亏欠你的温柔和安稳,全都补回来。”

      小鱼乖乖蜷在我的腿边,暖乎乎的身体贴着我的手心,尾巴轻轻扫着我的裤脚。窗外阳光正好,风很温柔,可我心里依旧压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后天,我就要重新穿上笔挺的白大褂,以急诊外科副高、创伤中心正高、外科协会副会长的身份,坐在全院最瞩目的学术报告厅里,和内外科所有主任、专家、骨干一起议事、表决、统筹全年工作。

      我要藏起住院时的脆弱,压下脑海里偶尔闪回的窒息画面,收起所有委屈和恐惧,再次做回那个无坚不摧、沉稳冷静的许清宴。

      而我的身边,会坐着同样身兼重任、同样身不由己,却始终把我护在心底的温时安。

      他是心内科正高,是内科协会副会长之一,是全院信赖的心内科专家,也是我一个人的、最安稳的退路。

      我们命苦,明明休着年假还要被拉回医院开会,明明满身伤痕还要强撑体面。

      可我们也幸运,再身不由己的风雨、再无可奈何的责任,我们始终并肩一起扛。

      半天会议过后,就是属于我们的、漫长又自由的三十四天。

      等我。等我们。

      我身上穿着平整的白大褂,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过脖颈处被高领衬衫刻意遮住的位置,那里还藏着前几天被患者家属失控掐住留下的淤伤,皮肤下的钝痛还在隐隐蔓延,稍微低头或是转头幅度大一些,喉咙就会泛起一阵发紧的不适感,连带着心底深处不受控的恐慌感微微翻涌。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维持着表面平静得体的模样,坐在主席台的席位上,听着台上主持人一字一句念出我的身份,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阵铺天盖地的震惊里。

      我院外科常务副主任、外科分会副会长、院办行业协会副会长,许清宴同志。

      我到现在都没回过神,完全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命是从何而来,院里什么时候敲定的流程,为什么我这个当事人从头到尾一无所知。身边温时安察觉到我指尖微微发僵,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安抚了一句“别慌,会后说”,他的声音低沉安稳,像一根定海神针,勉强把我快要飘起来的心神拉了回来。

      我微微点头,目光落回面前的会议文件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脖颈处的伤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几天前在急诊诊室里发生的那场失控袭击,患者家属情绪崩溃冲上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窒息感和恐惧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直到现在都没有散去。我的PTSD根本没有好转,夜里依旧会频繁惊醒,不敢独自面对密闭空间,不敢轻易背对任何人,连大声说话都会让喉咙和心口一起发疼,整个人还陷在创伤后的应激状态里,勉强撑着来开这场全院大会,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仅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院办协会副会长的身份,更在整个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第一医院,乃至周边片区的医疗系统里,彻底改写了一直以来的传奇纪录。

      在此之前,这家医院里只有一个无人能超越的神话——28岁就坐稳心内科主任、年纪最轻、资质最硬、医术最拔尖的温时安。他是全院公认的天才,年纪轻轻就站上临床科室主任的位置,是所有人眼里望尘莫及的标杆,这个纪录保持了整整三年,从来没有人能打破。

      而从今天这场会议结束之后,医院里从此有了两个并肩而立的神话。最年轻、年纪最小的主任医师,再也不是28岁的心内科主任温时安,而是27岁的创伤科主任、兼急诊外科副高职称,我,许清宴。

      这个消息其实在会前就已经在小范围传开,只是我一直忙着处理伤病、回避人群,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此刻坐在全院大会的主席台上,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在27岁这年,踩着伤痛和惊魂未定,硬生生走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位置。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脖颈处挥之不去的钝痛,以及心底深处无法言说的疲惫。

      我撑着全程听完了所有工作汇报、院领导部署讲话,轮到我发言的时候,强迫自己压下喉咙的不适感和心底的恐慌,声音平稳清晰地完成了外科系统的工作述职,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全程都在克制着想要后退、想要逃离的冲动,脖颈处的伤每分每秒都在疼,连带着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好不容易等到主持人宣布大会圆满结束,全场响起掌声,我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放松,却还是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牵扯到脖子上的伤,也怕触发心底不受控的应激反应。

      身边的温时安已经收拾好了文件,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担忧,低声问我要不要先一起走,我们本就同居在一起,往常上下班也都是同行,今天自然也不例外。我刚要点头答应,身边的张林泽主任就先一步站起身,叫住了我。

      张主任对着温时安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开口:“哎,小许你先过来一下,时安你先过去吧,我跟小许说两句话。”

      温时安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目光又在我脖颈处停顿了一瞬,满是不放心,却还是轻声应下:“行,我在走廊口等你,慢点。”

      他拿起我们两人的随身物品,先一步起身离开会场,把空间留给我和张主任。偌大的主席台渐渐空了下来,其他院领导和主任们陆续离场,只剩下我和张主任还站在原地。我转过身看着他,心里带着些许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轻声开口问他:“咋了?张主任。”

      张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目光落在我刻意遮住的脖颈位置,语气放得很轻,生怕牵扯到我的伤痛:“你没事儿吧?伤好点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鼻子微微一酸,这段时间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和疼意瞬间涌了上来,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衣领遮挡的位置,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笑意,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沙哑和委屈,一字一句都是实打实的难受。

      “哪能好那么快啊,你看我这脖子成啥样了……”

      张主任走到我身边,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我祝你早日康复。对了,邓主任退休以后,这间办公室就一直空着,特意给你留的,走,我带你去看看。”

      我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日来因为被患者袭击留下的心理阴霾,似乎都被这句话冲淡了些许。我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谢谢张主任,麻烦您了。”

      跟着张主任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廊里来往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急诊科独有的紧绷与疲惫,却又在看见我和张主任时,礼貌地点头问好。我一一回应,目光扫过熟悉的科室环境,这里的每一寸墙壁、每一个拐角,都藏着我两年多的青春与汗水。

      邓主任的办公室在科室最内侧,安静又宽敞,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应该是张主任特意让人收拾过,桌椅摆放整齐,文件柜擦得一尘不染,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一盆绿植,生机盎然。办公室里配套的休息室、独立卫生间一应俱全,比我之前挤在医生办公室的小隔间里,好了太多。

      张主任带着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细细介绍着办公室的布局和配套设施,语气里满是欣慰:“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清静,也方便处理科室的事务。你年轻,有能力,有想法,急诊科接下来的发展,还要靠你多费心。”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又有一丝沉甸甸的压力。我刚要开口说些感谢的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护士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喊:“许主任!不好了!张主任!出事了!”

      我的心瞬间揪紧,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尖泛白。护士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那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我的心里,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护士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眼神慌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许主任,就是之前……就是掐你脖子的那个患者,突然病情恶化,心跳骤停了!现在正在抢救室抢救,情况特别不好!”

      “啊?”

      我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沙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文件柜,才勉强站稳。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个患者狰狞的面孔、死死掐住我脖子的力道、窒息的绝望感,瞬间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包裹住我,让我喘不过气。

      不过是三天前,我正常查房,询问他的病情,只是多问了两句术后注意事项,就被他突然发难,死死掐住脖子按在墙上。那一瞬间的恐惧与绝望,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窒息感、濒死感,还有那种不被尊重、被恶意伤害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从那以后,我就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夜里频繁做噩梦,不敢独处,不敢靠近陌生男性,脖子上的淤青消了又淡,可心理上的伤口,却始终血淋淋地敞着,一碰就疼。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以为我可以慢慢躲在年假里疗伤,我以为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可没想到,不过三天,他又出事了,又一次把我拉回了那个黑暗的瞬间。

      张主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胳膊,他感受到我浑身的颤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还是先以科室事务为重,沉声说道:“小许,别慌,没事的,我们一起去抢救室看看。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他现在是患者,我们是医生,救人是第一位的。”

      我闭了闭眼,用力咬了咬下唇,尖锐的痛感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是啊,我是医生,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职责。哪怕伤害我的人是他,哪怕我对他充满了恐惧与恨意,可只要他躺在病床上,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坐视不理。这是我的职业底线,是我穿上这身白大褂时,就许下的誓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推开张主任的手,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尽管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张主任,我没事,去抢救室。”

      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往那个痛苦的回忆里深陷。抢救室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亮着,刺眼又醒目,那是急诊科最让人紧张的信号,每一次亮起,都意味着一条生命在生死边缘挣扎。可这一次,这盏红灯对我而言,还有着更深的恐惧,它像是一个魔咒,提醒着我那段不堪的遭遇。

      还没走到抢救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器械碰撞声、心电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还有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却又带着急切的指令声。混乱的声音里,我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低沉沉稳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束光,瞬间穿透了我心里的恐惧与阴霾,让我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丝。

      是温时安。

      抢救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张主任率先推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脚步迟疑。一进门,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气,刺激着我的鼻腔。病床上,那个袭击我的患者脸色青紫,毫无生气,医护人员围在床边,分工明确地进行着抢救,胸外按压、气管插管、注射药物,每一个动作都争分夺秒。

      温时安就站在病床左侧,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神情专注而严肃,眼神紧紧盯着心电监护仪,手里拿着听诊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声音沉稳有力,在混乱的抢救室里,格外清晰。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担忧与心疼,却只是飞快地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立刻又转回注意力,投入到抢救中。

      现在是抢救的关键时刻,分秒必争,任何多余的情绪与交流,都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我懂,所以我压下所有的情绪,站在一旁,强迫自己不去看患者的脸,不去想那天发生的事,只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关注着抢救的进程。

      抢救室里一片忙碌,我扫了一圈,发现负责这个患者的管床秦医生竟然不在现场。当下的抢救,必须要有管床医生在场,熟悉患者的既往病史、用药情况、基础病信息,才能让抢救更精准、更高效。秦医生不在,整个抢救的节奏都慢了半拍,所有人都只能靠着现有检查结果紧急处置。

      我皱紧眉头,心里刚泛起一丝疑惑,一个熟悉的、清脆却又带着凌厉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响起:“管床大夫呢?秦医生人去哪儿了?”

      我猛地回头,就看见小冉穿着一身洗手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来不及褪去的疲惫,眼神锐利地盯着身边的巡回护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小冉,我带出来的第一个实习医生,也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刚入职的时候,她还是个刚出校园的实习生,怯生生的,连打针都手抖,跟着我在急诊科摸爬滚打了两年,吃了无数苦,熬了无数夜,如今终于顺利升了主治医生,独当一面了。

      她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清宴姐”,事事都要依赖我的小丫头了。

      护士被她问得一愣,脸色有些慌乱,连忙回答:“冉医生,秦医生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去哪儿了,刚才打电话没人接,听其他科室的同事说,好像是去内科紧急会诊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内科会诊?”小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怒意,“现在患者心跳骤停,生死一线,他作为管床医生,竟然擅离职守去会诊?立刻给他打电话,不管他在哪儿,不管在做什么,立刻给我叫回抢救室!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我看着她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感慨,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声音依旧有些发虚:“小冉?急诊科没人了吗?这么危重的抢救,怎么要你亲自上手了?”

      小冉回头看到我,眼神里的凌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担忧,她上下打量着我,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却还是先对着护士又叮嘱了一句“赶紧打电话”,才转向我,压低声音说:“清宴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休年假吗?张主任说让你好好休息,不用管科室的事。今天急诊科本来就人手紧张,三台大手术同时开,几个医生都在手术台上,这个患者突然出事,我刚好在隔壁处理病患,就先过来顶着了。”

      我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患者身上,又快速移开,心脏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PTSD的症状在这个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杂乱,患者的生命体征迟迟没有稳定,抢救还在争分夺秒地进行着。温时安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每一次胸外按压,都用尽全力,每一次下达指令,都精准无误。我站在角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痛感压制着心里的恐惧,默默祈祷着,哪怕是伤害我的人,我也希望他能活下来。

      这就是医生,哪怕心里有再多的恨意与委屈,在生命面前,所有的个人情绪,都必须抛在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十几分钟,又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秦医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慌乱与愧疚,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内科会诊,接到电话立刻赶回来了,患者情况怎么样?”

      没有人责怪他,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王小冉立刻侧身给他让出位置,沉声快速地汇报着患者的抢救情况、用药剂量、生命体征变化,条理清晰,分毫不差。秦医生立刻接手,结合患者的既往病史,调整了抢救方案,和温时安、王小冉一起,全力投入到抢救中。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心电监护仪上突然传来一声平稳的“滴——”声,原本杂乱无章的波形,渐渐恢复了规律,患者的心跳、血压、血氧饱和度,一点点回升,脸色也从青紫慢慢变得有了一丝血色。

      “回来了!心跳回来了!生命体征稳定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我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彻底被抽干,腿一软,差点滑坐在地上,幸好身边的王小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

      温时安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担忧再也藏不住,脚步下意识地就想朝我走过来。可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几个患者家属簇拥着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天动手掐我脖子的患者的妻子。

      我的目光在接触到他们的瞬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极致的恐惧从心底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PTSD的症状彻底爆发,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颤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那天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的绝望感,再次死死包裹住我,让我窒息。

      “别过来!”

      我失控地大喊出声,声音尖锐又破碎,带着哭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用力推开身边的王小冉,想要离那些家属远一点,再远一点。

      “卧槽!你们别过来!别靠近我!”

      我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恐惧、委屈、愤怒、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像一只被激怒又被伤到极致的小动物,竖起全身的尖刺,却又浑身颤抖,脆弱不堪。我明明已经救了他,明明我已经放下了所有的个人恩怨,拼尽全力救回了伤害我的人,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控制不住自己的应激反应。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很狼狈,很失态,可我控制不住。那道心理伤口太深了,深到我哪怕只是看到他们的身影,就会瞬间回到那个黑暗的瞬间,回到濒死的恐惧里。

      温时安见状,脸色瞬间大变,立刻大步朝我走过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家属,隔绝我看向他们的视线。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我熟悉的、安心的气息,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满满的心疼,在我耳边轻声安抚:“宴宴,没事了,不怕,我在这儿,没有人能伤害你,别怕,看着我,看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一点点抚平我狂跳的心脏,可我依旧控制不住地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打湿了他的白大褂,浑身冰凉。

      张主任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家属和我们之间,脸色严肃,对着家属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地说道:“各位家属,先稍等一下,不要靠近。许主任现在情绪不太好,之前的事情给她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现在有点应激反应,状态很不好,你们先不要过来,等她平复一下再说。”

      家属们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的神情从原本的急切,变成了愧疚与不知所措。为首的女人连忙停下脚步,摆着手,语气里满是歉意:“医生,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就是听说病人抢救过来了,特意过来跟各位医生道个歉,之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家人冲动,伤害了许医生,我们是来赔罪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原来,他们只是过来道歉的。

      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应激反应已经彻底淹没了我,我在温时安的怀里,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反复重复着“别过来”,再也听不进任何话。

      张主任对着家属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先在外面等候,然后转身对着身边的护士轻声吩咐了几句,让护士先带着家属去接待室等候。随后,他和温时安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把我带到了抢救室旁边的空闲医生休息室里,让我坐下来,慢慢平复情绪。

      王小冉也跟了过来,关上休息室的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急促又颤抖的呼吸声,和眼泪掉落的声音。

      她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她跟着我两年,见过我在手术台上沉着冷静的样子,见过我处理医患矛盾雷厉风行的样子,见过我熬夜加班依旧坚韧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么崩溃、这么脆弱、这么失控的样子。

      她轻轻拉着我的手,我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不停颤抖,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清宴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怎么了?”

      我闭了闭眼,用力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的眼泪,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慢慢稳住了情绪,只是声音依旧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委屈:“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那天,被那个患者掐脖子之后,落下的毛病。一点风吹草动,一点相关的刺激,就会变成刚才这个样子,控制不住自己。”

      小冉的眼睛瞬间红了,握着我的手更紧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满脸的心疼。我看着她如今成熟干练的样子,想起她刚跟着我实习时,怯生生的小模样,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转移了话题,不想再让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里:“对了,刚才看你在抢救室里的样子,挺有模有样的,真的有我当年的几分样子。你升主治了?”

      提到这个,小冉的眼神亮了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却又很快被心疼取代:“嗯,上个月刚公示完,正式升主治了。清宴姐,都是跟着你学的,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笑了笑,心里满是欣慰,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这份师徒间的温情冲淡了些许,“真好,终于长大了,出师了,再也不用事事都依赖我了。以你的能力,以后远走高飞,指日可待。对了,你以后是打算一直留在急诊吗?急诊科又苦又累,还天天面对医患矛盾,风险高,压力大。我觉得以你的水平,去普外科、心外科,都绰绰有余,发展会更好。”

      小冉看着我,眼神格外认真,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了摇头。她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清宴姐,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算依赖你,算真正的长大吗?”

      我愣住了,看着她清澈又认真的眼睛,心里一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直以为,作为带教老师,我要教会她独立,教会她独当一面,教会她不再依赖任何人,才能在这个复杂的医疗行业里站稳脚跟。我一直逼着她成长,逼着她坚强,看着她慢慢摆脱对我的依赖,我以为这就是成长,这就是我作为带教老师的成功。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垂下眼眸,看着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与苦涩:“算……算我没用,没能让你一直安心依赖着。不过,不管是不是依赖,这一路的磕磕绊绊,都是你的成长痕迹,都是你一步步变优秀的证明。”

      王小冉的眼眶红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地问:“那清宴姐,以后要是我出事了,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遇到扛不住的压力,你还会帮我顶吗?还会像以前一样,护着我吗?”

      我看着她,心里的柔软被彻底触动,毫不犹豫地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刚跟着我实习时,我常常做的那样,语气坚定又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不顶谁顶?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孩子。以后就算我带了其他的学生,就算我不在急诊科了,我永远都记得你,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出事了,我第一个站出来帮你扛,天塌下来,我先替你顶着。”

      王小冉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扑进我怀里,轻轻抱了抱我,像小时候依赖我那样。我拍着她的后背,心里百感交集。原来,成长从来都不是彻底斩断依赖,而是彼此牵挂,彼此支撑,哪怕各自独当一面,也永远是对方的退路。

      就在这时,温时安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换,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满眼都是我。他对着王小冉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看向我,声音低沉温柔:“宴宴,张主任已经和家属沟通好了,后续的事情他会处理,你不用再操心了。张主任让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回家,好好休息,科室里的任何事情,都不许再管,安心休你的年假。”

      我点点头,没有力气再反驳。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抢救,这场彻底爆发的应激反应,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现在只想回家,只想躲进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好好喘口气。

      温时安扶着我站起来,我和王小冉简单告别,叮嘱她好好处理后续的事情,然后跟着温时安一起,离开了医院。

      车里,温时安把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打开了舒缓的音乐,全程没有多问我刚才的情况,没有多提那个患者,只是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他知道,我现在不想说话,不想回忆,只需要安静的陪伴。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温时安停好车,转头看着我,伸手轻轻擦去我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声音温柔:“宴宴,我先送你上楼回家,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心内科还有一台紧急的介入手术,患者情况很危重,我必须要赶回去做手术,做完手术我立刻回来陪你,好不好?”

      我心里一空,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心里充满了不舍与不安。刚才在医院里,他的怀抱是我唯一的安全感,现在他又要离开,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害怕独处时,那些负面情绪和噩梦再次涌上来。

      可我也知道,他是医生,我也是医生,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都有放不下的病患。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耽误他救人。

      我松开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你去吧,救人要紧。我自己在家没事的。”

      温时安看着我眼底的不安,心里满是愧疚,俯身轻轻抱了抱我,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等我,很快就回来。锁好门,不要怕,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做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接。”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着他的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走进单元楼。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玄关的灯亮着,温时安早上出门前特意为我留的。家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年假的第三天,本该是放松惬意的,可我却过得无比煎熬,遍体鳞伤。

      我换了鞋,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会议室里的期许、办公室里的短暂温暖、抢救室里的恐惧与挣扎、应激反应时的崩溃失控、和小冉的师徒对话,还有温时安温柔的陪伴……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委屈、心酸、疲惫、恐惧,再也压制不住。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满脸的疲惫与憔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急诊科副主任的干练与沉稳。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子。

      那里的淤青,表面上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皮下的痕迹还在,轻轻一碰,就会隐隐作痛,就会想起那天的窒息感。这道身体上的伤,终究是和心理上的伤口,连在了一起,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段不堪的遭遇。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再也忍不住,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颤抖的抽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打湿了地板,也打湿了我的衣袖。我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无助,哭自己穿上这身白大褂,拼尽全力救人,却被自己的患者恶意伤害,哭自己患上PTSD,日夜被恐惧折磨,哭从出事到现在,医院方没有给过我一句交代,没有给过我一句公道话,所有的痛苦和压力,都只能我自己一个人扛。

      我今年才二十七岁,我才工作两年多,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会害怕,也会委屈,也会受伤。我不是铜墙铁壁,我穿上白大褂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可脱下白大褂,我也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公平对待的普通人。

      不知哭了多久,卫生间的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毛茸茸的触感。我抬头,就看见我家的萨摩耶温小鱼,正蹲在门口,歪着头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嘴里叼着它最喜欢的毛绒玩具,轻轻放在我身边,然后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胳膊,温柔地安抚着我。

      温小鱼是温时安送给我的礼物,名字也是我们一起取的,它温顺又懂事,好像能看懂我的难过,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用它自己的方式,安慰着崩溃的我。

      我伸手抱住温小鱼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哭得更凶了。只有在它面前,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我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委屈和痛苦。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我才慢慢平复下来。我松开温小鱼,拿出手机,点开了我的私人小号。这个小号,没有关注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熟人关注,是我唯一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发泄情绪、说心里话的地方。

      我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对着镜子,拍了一段短视频。视频里没有露脸,只有我泛红的眼眶,和抚着脖子的手,镜头定格在脖子上淡淡的淤青上,背景是我压抑的、轻轻的抽泣声。我选了那首名叫《怜悯》的BGM,低沉悲伤的旋律,刚好契合我此刻的心情。

      视频剪辑好,我配了一行文字,一字一句,都是我藏在心里很久,却无处诉说的话:

      急诊,请还我健康;医院,请给我一句公道话。

      点击发送,视频成功发布在小号上。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发泄完情绪,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我是许清宴,是急诊科的副主任,是无数病患依赖的医生,我不能被这件事打垮,不能一直活在恐惧和委屈里。我必须站出来,必须为自己说句话,必须要一个交代。

      我重新拿起手机,切换到我的大号。这个大号,是我作为医生的公开账号,有很多关注我的患者、同行,还有一直关心我的网友。出事之后,很多人都在关心我的状况,给我留言加油,我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过。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一些,对着手机镜头,开始录制视频。

      镜头里的我,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散着,尽管眼底还有残留的红血丝,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疲惫,却努力挺直脊背,露出平静的神情,语气沉稳,带着属于医生的坚定,没有丝毫的失态与崩溃。

      “hello大家好,我是许清宴。”

      “这段时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牵挂,很多人都在问我的状况,在这里跟大家统一说一声,我没事,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目前脖子上只有一些淡淡的淤青,不影响正常生活。”

      “接下来过几天,我也会慢慢回归工作岗位,回到急诊科,继续履行我作为医生的职责。关于我的心理状况,大家也不用担心,我目前正在接受专业的心理干预和治疗,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彻底调整好状态,重新回到大家面前。”

      “出事之后,大家给我的留言、鼓励,我每一条都认真看了,心里特别感动,也特别温暖,谢谢大家的陪伴。”

      说到这里,我的语气微微一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还有压抑许久的诉求:“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想在这里说一下。从当天被患者袭击之后,直到现在,我没有收到过院方任何一句正式的回应,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所有的后续、所有的说法,我都一无所知。”

      “我希望,院方能够尽快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给我一个公平的处理结果,也让这场因为医患矛盾引发的闹剧,彻底画上句号,不要再继续下去。”

      “再次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会好好的,也会一直坚守在医生的岗位上。”

      录制结束,我检查了一遍视频,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失态,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表达自己的诉求。然后点击发布,视频成功出现在我的大号主页上。

      发完视频,我没有犹豫,直接点击了直播按钮,开启了直播。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等着我的回应,很多人都在关心这件事的后续。我开这场直播,不是为了卖惨,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为了光明正大地为自己发声,为所有和我一样,默默承受着医患矛盾伤害的医护人员发声。

      直播开启的瞬间,在线人数就开始疯狂上涨,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

      “清宴医生终于开播了!还好你没事!”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一定要好好的!”
      “必须给清宴医生一个交代!医护人员不是可以随意伤害的!”
      “心疼姐姐,那段时间肯定过得特别煎熬”
      “支持清宴医生维权!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看着满屏的关心和支持,我心里一暖,连日来的委屈和孤独,似乎都被这些陌生的善意冲淡了些许。我对着镜头,微微点头,平静地和大家打招呼,回应着大家的关心,语气从容,没有丝毫的崩溃与脆弱。

      就在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抬头看向门口,就看见温时安推门走了进来。他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脸上带着做完大手术之后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刚下手术台,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第一时间赶回来了。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直播的我。脚步顿住,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断我的直播,只是轻轻换上拖鞋,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像怕惊扰到我一样,然后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默默陪着我。

      他没有入镜,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头外,陪着我,做我最坚实的后盾。就像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做的那样,不管我遇到什么事,不管我有多崩溃,他永远都在,默默守护,不离不弃。

      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心疼,对着镜头,语气依旧平静从容,可心里,却早已被温暖填满。

      我是许清宴,是一名急诊科医生,我受过伤,流过泪,有过恐惧,有过委屈,患上过PTSD,被伤害过,被辜负过。

      可我身边,有一直提携我的张主任,有我亲手带大、彼此牵挂的学生王小冉,有默默守护、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温时安,有无数关心我、支持我的陌生网友,还有我始终坚守的、救死扶伤的初心。

      哪怕前路依旧有风雨,哪怕医患矛盾依旧存在,哪怕我还要慢慢治愈心里的伤口,可我知道,我不会倒下。

      因为我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因为我是一名医生,更因为,我身边有光,心里有坚持。

      这场直播还在继续,满屏的善意还在滚动,身边有我爱的人安静陪伴,窗外的夜色渐深,可我的心里,却渐渐亮起了光。

      我知道,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也知道,我会慢慢好起来,会重新回到手术台,回到急诊科,继续做那个坚定、勇敢、救死扶伤的许清宴。

      只是因为,我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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