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死对头的秘密后》宋知致

58、眼泪 他的心被一

　　两个人这么静默地站在这里，其实显得有点傻缺，但幸好酒吧后门通向的巷子狭窄偏僻，所以没有其他人前来围观。

　　路樾一手扯着书包带，绕着手指挽成一个圈又放开，才问他：“你刚才也在台下？”

　　孟远岐点点头。

　　“对不起。”路樾说，“我之前没有对你说实话。”

　　他这道歉来得爽利又措不及防，孟远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这人低垂着头，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孟远岐瞬间就开始反思自我了，想自己明明也是偷偷跟出来的，怎么还在这里质问路樾呢？愧疚感涌上心头，孟远岐立马也想道歉来着。

　　“我们换个地方吧。”路樾提议说，“这里有点冷。”
　　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孟远岐一眼，孟远岐条件反射地就跟在他后面要往外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幡然醒悟，伸手拉住他问：“等等，你还没跟我说清楚。”

　　路樾身体一僵，扭头道：“还有什么？”

　　孟远岐问：“你怎么认识这里面的人？”

　　路樾：“之前二中的一个学长，毕业之后和一群人搞乐队，最近他们鼓手生病了，所以临时联系我说可不可以来顶上。”

　　孟远岐又问：“你为什么会答应他？”
　　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件事的重心，路樾不是一个无条件牺牲自我的人，孟远岐也知道对方最近学习紧张，按理来说不会这样浪费时间。

　　路樾被他说中，咬了咬下嘴唇，烦躁地用另一只手把卫衣帽子给掀下来：“他给我钱行了吧，你这人真烦。”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后悔，感觉自己不该把情绪莫名其妙地宣泄给对方，但又不好立刻找补，只能睁大眼睛盯着孟远岐看，权当是隐秘地表现歉意了。

　　“对不起。”孟远岐立马说。

　　“不是。”路樾再低下头，轻声道：“没有想怪你，我只是……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除去以前装的不算，路樾其实很少显露出这样真正脆弱的样子，潜意识里认为仿佛会被人扼住喉咙，直到一种难以挣扎的地步。

　　孟远岐问：“是手术的事吗？”

　　路樾点点头，再摇摇头。

　　孟远岐皱了皱眉，道：“我能安排好的，你是因为不相信我吗？”

　　路樾摇头道：“没有，我知道你很厉害。”
　　他又说：“我喜欢你。”

　　没头没尾一句话底下，未竟的意思其实有很多。喜欢会让人变脆弱，让人胡思乱想再怀疑踌躇，喜欢让一颗心长出触角，尖端触碰到的地方，痛苦也格外沉重。

　　孟远岐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向来是个嘴笨的人，索性把路樾拉过来，将两个人变作轻轻相拥的姿势。

　　路樾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沮丧地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少年时心情太过多变，上一秒膨胀着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下一秒又落进郁郁寡欢里。写试卷时随手圈起题头的那个地名，撑着下巴想，我以后真的能够走到这里吗？

　　十八岁的路樾希望自己能顶天立地，可以担起一切，可以不被明确或未明确的未来击垮。但痛苦却是混沌的，它并不以具体的灾难的形式到来，而是渗透进每一点踌躇与迷茫中。

　　路樾说：“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很厉害的人，这话是不是有点自大了？但现在发现其实不是。我有点难过，但又觉得一切都没走到很糟糕的地步，所以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颤，孟远岐想探头看他的脸，却忽然感受到肩头一点濡湿。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是路樾的眼泪。

　　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周遭所有黯然失声，只剩下路樾在微微抽泣，那点濡湿被无限放大，最后变成让人窒息的汹涌的海。
　　他的心被一滴眼泪烫伤。

　　孟远岐最终轻轻拍他的背，说：“没关系的。”

　　他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未来一定会变好的，比如不管怎么样还有我呢，但临到嘴边都成为空谈，只能重复说，没关系，没关系。
　　现在迷茫也没关系，难过得流眼泪也没关系，十八岁完全不需要顶天立地，那只是生命长河里仍然稚嫩的一段路。

　　孟远岐忽然说：“我爱你。”

　　这种情境下的再度表白其实有点突兀了，路樾一抹眼角，抬起头说："你干嘛。"

　　孟远岐用手背擦掉他残余的一点泪痕，然后低头亲他的眼睛，路樾闭上眼，感觉被触碰到的地方痒嗖嗖的。

　　他忽然诡异地平静下来，仿佛刚才只是场突如其来的失态罢了。等亲完之后，孟远岐再次问他：“现在好点了吗？”

　　路樾：“你为什么要挑我伤心的时候耍流氓。”

　　孟远岐纠正他：“我是你男朋友，所以不叫耍流氓。”

　　路樾在那里哼哼，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恢复常态，刚准备挣脱开孟远岐的束缚，就听见对方认真说：“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路樾动作一停，抬眼看向他。

　　孟远岐继续说道：“不用总是这么严苛。”

　　路樾说：“可以用个正面一点的词吗？比如这其实叫高标准。”

　　孟远岐：“你都知道是高标准——所以不要再因此难过了。”

　　路樾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后叹了口气，惆怅说：“也是，青春期是不是会产生什么不得了的激素啊，我觉得我刚才其实被鬼上身了。”
　　他建议说：“要不你把刚刚发生的事忘掉吧。”

　　孟远岐：“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路樾：“完了，这算是我的把柄吗？”

　　孟远岐说：“不是，是我喜欢你的一部分。”
　　这人又开始了，理所当然地说一些很暧昧的话，路樾开始怀疑他平时的木头样子是不是装的，但又觉得真是这样的话，这人完全可以算是奥斯卡预备役。
　　孟远岐勇夺金马奖。孟远岐叱咤好莱坞。

　　路樾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内心最后残余的那点阴霾被一扫而光，于是直起身说：“好吧，那这件事就到这里。”

　　孟远岐却忽然问他：“你今天生气吗？”

　　路樾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生气，是我没有和你说实话，该先说对不起才是。”

　　孟远岐：“因为我跟踪你，会不会觉得我管得太宽？”

　　路樾有些哭笑不得，道：“你不管我我才真生气了，而且我不是哑巴，受不了的话自己会说的。”
　　他又明白了什么，话音一顿，道：“你也不要担心这些。”

　　路樾此人和委曲求全没有半毛钱关系，基本不提出反抗就是在享受，要真下定决心反抗的话，十个孟远岐都不够他玩弄的。

　　孟远岐显然也意识到了，方才揪紧的心慢慢舒展开来，两个人终于走出这条狭窄小巷，路樾边走边说，按照江城这几年来看，如果自己能考上M大的话，地方基金会将颁发十万元的奖金。

　　“这不算高标准吧？”路樾说，“这是我的期望。”

　　孟远岐：“我可以现在就给你补上吗？”

　　路樾：“不可以，你再说下去我仇富了啊。”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其实反而是在开玩笑。

　　从巷口出去，这条街道的地砖是长条形，在脚下接出一条望不到边的线。路樾不知道又哪根筋搭错了，决定要沿着直线走，低下头严格确保每一步都没有出界，孟远岐就在后面看他。
　　头顶枝叶沙沙摇晃着。

　　这个时间点，街上的人都早已回家睡觉去了，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现在是难得的、静谧的时刻。

　　*

　　没过两天就到了徐茹做手术的时候，路樾请假在外面等候，显示成功的时候，终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路平沿也终于放下心，可以和他聊一些细碎的话，人一旦到了中年，苍老往往是瞬间的事，其实在路樾心中，父亲仍然是小时候将他高高举过肩头的强壮模样。

　　“但人确实得服老嘛。”路平沿拿手机屏幕看自己脸上的皱纹，仍然笑呵呵说：“不过放心，你爸我每天都锻炼，还能和你妈一起，看你和路棂长到很大。”

　　路樾说：“多大才算很大？”

　　路平沿：“反正不是现在，现在你俩都还是小孩。”

　　路樾如今比他还高，自觉已经可以算成熟了，但依然被以小孩指代。

　　路平沿又说：“其实我回来时就想问，高三是不是压力很大，感觉你一直心里有事的样子，但又怕说出来平白增加负担。你从小就是个很要强的孩子，很有自己的想法，我和你妈一直都为你骄傲，但从来不想这骄傲反而压在你身上。”

　　路平沿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颇为无奈地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有时候看班级群里你们老师发的照片，所有人书桌上堆满一摞摞的，我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

　　路樾知道他的意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徐茹恢复得很好，没多久就出院了，然后去姑姑家把路棂给接回来。小姑娘一回到家，屋子里再次变得吵吵闹闹的，每天晚上回去都听见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日子就在这样的声音里过呀过，仿佛流水越过碎石，轻巧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