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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搬出去   楼下的 ...

  •   楼下的喧嚣终于散去,关门声和汽车引擎远去的声音传来,别墅重新被一种紧绷的寂静笼罩。
      沈牧在客厅里独自站了很久,脚边是散落的空酒瓶和凌乱的烟灰。朋友们那些肆无忌惮的笑语、下流的揣测,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酒精带来的微醺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他扯了扯领口,呼吸有些不畅,胸口堵着一团无名火,烧得他理智所剩无几。
      最终,他沉着脸,大步流星地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沉重。他几乎是用撞的力道推开了主卧的门。
      季昀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上有一处明显的、刚结痂不久的破口。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顶,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方才那阵剧烈的坠痛刚刚过去,留下的是虚脱般的疲惫和持续不断的、令人不安的隐痛。
      开门声惊动了他。他睁开眼,看向门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残留的脆弱水光。但这丝脆弱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清。
      沈牧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头的火不但没消,反而“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他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季昀,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有些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
      季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让沈牧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故意在我朋友面前露脸,”沈牧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指控,“故意挺着这个肚子下楼,让我难堪,让我丢人现眼!嗯?”
      他胸膛剧烈起伏,酒精和怒意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让人知道,你爬上了老头子的床,还怀了他的种?就这么想坐实你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嘴脸?!”
      这些字句比楼下那些玩笑更锋利,更直接,带着来自“家人”的、更深一层的羞辱和否定。季昀搭在肚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感觉到腹中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似乎也被这充满恶意的气氛惊扰。
      他抬起眼,迎上沈牧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自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平静:
      “沈先生觉得,我出现在哪里,做什么,需要经过你的批准,看你的脸色?”
      沈牧被他这冷淡又带刺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少给我摆这副清高的样子!”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床边,“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肚子里揣的也是沈家的麻烦!我告诉你季昀,别以为老头死了就没人管得了你!沈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季昀的脸色在他逼近的瞬间,骤然变得更加惨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季昀猛地咬住了下唇,身体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只搭在肚子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甚至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又开始疼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沈牧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夹杂着烦躁、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青烟。他后面更难听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季昀强忍疼痛、却依旧用那双清冷沉寂的眼睛倔强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突然间找不到出口,憋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他恨季昀这副模样,恨他明明依附于沈家,却总是一副疏离淡漠、仿佛不屑一顾的姿态;更恨自己此刻竟然会因为他的疼痛而动摇,而……产生一丝不该有的、软弱的情绪。
      “操……”沈牧从齿缝里低低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骂季昀,还是骂自己。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拉开了距离。胸腔里那股邪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可看着季昀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样子,再多的恶毒言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继续吵?跟一个疼得冷汗直冒、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出事的孕妇吵?
      沈牧只觉得荒谬,烦躁,还有一种……莫名的,让他更加火大的憋屈。
      他狠狠地瞪了床上蜷缩着忍痛的人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气,有冰冷的厌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狼狈的闪躲。
      “少在我面前装这副样子!”他最终也只是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狠话,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卧室。
      房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季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他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楼下的喧嚣消失了,沈牧的怒火也暂时远离了,可身体内部的这场风暴,却刚刚开始。
      而摔门离去的沈牧,径直冲下了楼,一路走到别墅外的庭院里。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刚才季昀那张苍白痛苦的脸,还有那双染着痛楚水光却依旧清冷的眼睛,反复在他眼前晃动。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低声又骂了一句。
      真他妈……见鬼了。
      酒吧的光线暧昧浑浊,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沈牧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股邪火,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水,炸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眼前晃动的灯光,嘈杂的人声,都渐渐模糊、扭曲。可偏偏有一张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醉意迷蒙的视野里——苍白,清瘦,眉眼疏冷,唇上一点刺目的血痂。是季昀。
      他恨恨地想着,仰头又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他和他那个死鬼老爹,真不愧是亲父子。连看人的眼光,都他妈一模一样。都喜欢这种调调的,清冷冷,看着干净,骨子里……骨子里谁知道是什么样!老头子栽进去了,连命都搭上了,现在呢?留下这么个麻烦,揣着个来历不明的种(尽管DNA报告他还没看,但心里早已认定),赖在沈家,还搅得他心烦意乱。
      “操……”他低骂一声,把空杯子重重顿在吧台上,引来酒保侧目。烦,烦透了。那张脸,那副冷淡又脆弱的样子,那双仿佛什么都明白却又什么都不说的眼睛……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存在,提醒着那些他极力想忽视的、混乱不堪的情绪。
      等他踉跄着推开家门时,已经是后半夜。玄关留着一盏昏黄的感应灯,暖色的光晕温柔地铺开,照亮了整洁的鞋柜和光洁的地板。沈牧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静谧和光亮。
      在国外独居多年,无论多晚回去,迎接他的永远是冰冷的黑暗和寂静。这盏特意留下的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带着一点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暖意,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
      他知道,这不会是保姆留的。保姆不会这个点还在,更不会特意留灯。
      二楼的主卧门缝下漆黑一片,季昀应该已经睡了。
      沈牧在原地站了几分钟,酒精让他的脑子转得很慢,身体却遵循着某种本能。他最终没有上楼,而是摇摇晃晃地走向了一楼的客房浴室。冰凉的水冲刷过滚烫的皮肤和混沌的大脑,稍微带走了一些酒意,但心底那份乱糟糟的情绪,却像水汽一样,蒸发后又重新凝结,沉甸甸地压着。
      洗完澡,他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未散的酒意。客房的安静让他有些不适应,或者说,是这栋房子因为多了一个人而产生的微妙“人气”,让他不适应。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这么晚了?
      沈牧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厨房走去。推拉门没有完全关上,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伴随着一点细微的、锅具碰撞的轻响。
      他站在门口,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季昀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六个月的身孕让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不稳,腰身被沉重的腹部压得微微前倾,一手扶着流理台边缘,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面前的小锅里慢慢搅动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背和柔软的发顶上,氤氲开一片安静的、居家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酸味的香气,是醒酒汤的味道。
      沈牧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涩瞬间胀满胸腔。那盏为他留的灯,这碗深夜煮着的醒酒汤……这些细小的、近乎本能的举动,与他认知中那个“贪财、下作、别有用心”的小妈形象格格不入。
      季昀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停下了搅拌的动作,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煮了点醒酒汤,马上好。”
      沈牧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轮廓,那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脖颈,还有睡衣下明显隆起的腹部弧线。酒精带来的冲动和心底翻腾的、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几步走过去,带着未干的水汽和尚未散尽的酒意,伸手,有些粗鲁地捏住了季昀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
      季昀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温度,像蒙着一层薄雾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沈牧此刻有些狼狈、有些凶狠、又有些茫然的脸。他既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着他。
      这眼神让沈牧心头的火又蹿了上来,混合着那股酸涩和某种被看穿般的恼羞成怒。他逼近一步,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他盯着季昀近在咫尺的、颜色浅淡的唇,压低了声音,带着刻意的嘲弄和警告:
      “别以为用这种小伎俩……”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季昀下巴上细腻的皮肤,触感微凉,“就能讨好我,季昀。”
      他的语气凶狠,可捏着对方下巴的力道,却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放轻了些许。
      厨房里,只有灶台上小火咕嘟的微响,和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醒酒汤的酸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与沈牧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残余的酒气,以及季昀身上淡淡的、属于孕期和药味的特殊气息混杂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暧昧与混乱。
      季昀的下巴被沈牧捏着,力道不轻,带着酒意和某种失控的侵略性。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牧,目光清凌凌的,像覆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将沈牧那些外露的凶狠、警告、以及底下更深层的混乱,都清晰地映照出来,却又不做任何评判。
      沈牧那句带着刺的警告,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沉没无声。
      几秒钟的对峙,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灶台上小锅里醒酒汤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以及两人间近得可以感知到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然后,季昀极轻地,但不容置疑地,偏了下头,挣脱了沈牧的钳制。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沈牧一眼,仿佛刚才那个近乎逾矩的触碰和警告从未发生。
      他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因为孕肚的阻碍。他拿起一块隔热布,垫着关掉了炉火。锅里深色的汤汁还在微微荡漾,散发出温热酸辛的气息。季昀没有去盛它,也没有管还僵立在一旁的沈牧,只是将隔热布放回原处,然后扶着流理台边缘,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厨房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却又因为腹部的沉重而显得有种不堪重负的脆弱。棉质睡衣柔软地贴服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腰臀的线条和那不容忽视的隆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决绝。
      沈牧还站在原地,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以及下巴挣脱时那细微的力道。他看着季昀毫不留恋地离开厨房,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然后,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的声响。
      “咔哒”。
      很轻的一声,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锁,将他一个人锁在了这片充满醒酒汤气味的、空旷的寂静里。
      刚才那股借着酒意和烦躁冲上头顶的冲动,像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更加狼狈和空虚的滩涂。心口那股酸涩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季昀的平静和漠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熬。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季昀苍白的脸和清冷的眼,一会儿是老头子可能也曾这样看着他,一会儿又是自己方才那愚蠢又可笑的举动。
      他到底在干什么?
      沈牧抬手,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酒意和混乱的思绪。目光落在那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醒酒汤上,褐色的液体表面平静无波。他站了很久,久到锅子彻底凉透,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最终,他也没有去碰那碗汤。他转身,沉默地走回一楼客房,将自己摔进冰冷的床铺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却又好像哪里都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
      第二天清晨,季昀醒得很早。身体依旧沉重,但昨夜那阵剧烈的坠痛没有再袭来,只剩下熟悉的腰酸和腹部的饱胀感。他慢慢起身,洗漱,换好衣服。
      下楼时,客厅和厨房都异常安静。保姆通常要再过半小时才会到。
      然而,厨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昨晚那锅未曾动过的醒酒汤不见了,锅子洗得锃亮,倒扣在沥水架上。流理台擦得一尘不染,连他昨晚可能不小心滴落的水渍都看不到。空气里只有清新的洗涤剂味道,昨夜那些混乱的、带着酒气的对峙,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沈牧也不在。他的拖鞋整齐地放在玄关,常穿的那双皮鞋不见了。
      他走了。或许去了公司,或许又去找他那群朋友。总之,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像昨晚那样带着一身酒气和莫名的怒气出现。
      季昀站在空荡荡的厨房中央,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掌心下,孩子似乎刚刚醒来,懒洋洋地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睡衣下那圆润的弧度,眼神复杂。
      昨夜沈牧捏着他下巴时,眼底那些翻腾的、他自己恐怕都未必明白的情绪,季昀并非毫无所觉。但那又怎么样呢?是愧疚?是好奇?是男人卑劣的占有欲作祟?还是仅仅因为酒精和混乱的辈分关系产生的扭曲刺激?
      无论哪一种,都与他无关,也不该有关。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沈牧的敌意、反复无常、以及他那些朋友轻蔑的目光和话语,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着这栋房子,也压迫着他和肚子里的孩子。医生的警告犹在耳边,他需要静养,需要平稳的情绪,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在无声的羞辱和紧绷的对峙中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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