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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煎熬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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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这完全不符合他预设的剧本。他本该继续冷嘲热讽,或者干脆无视,让这个“小妈”自生自灭。
季昀显然也愣住了。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带着水汽的呼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仿佛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或者,不确定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关怀的询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对峙更加微妙,更加令人无所适从。
沈牧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微微颤抖的轮廓,看着那截细白脆弱的脖颈,看着被子下沉重起伏的腹部。鬼使神差地,他撑着地铺坐起身,手臂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朝着床上那隆起的弧度,缓缓伸了过去。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层薄薄睡衣下的温热肌肤时,猛地顿住了。
他在干什么?
沈牧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指尖蜷起,握成了拳。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了几下,带起一阵陌生的悸动和更深的自我厌弃。
他居然想碰那个肚子?那个象征着他父亲荒唐、象征着眼前人“出卖”证据的肚子?
季昀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细微的动作和骤然改变的气场,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环抱着腹部的手臂收得更紧,充满了戒备。
沈牧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重,压得他肺腑生疼。他重新躺了回去,这一次,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宣泄般的力道,将被褥弄得窸窣作响。他再次背对向床,用冰冷坚硬的背影,斩断了方才那短暂、诡异、不受控的微妙瞬间。
“睡觉。”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甚至更添了几分烦躁。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缓和、那句生硬的询问、那个未完成的触碰,都只是夜色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季昀依旧没有回应。他慢慢止住了眼泪,只是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酸胀。腹部的闷痛已经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孩子似乎也安静地睡着了。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睁着眼,望着无边的黑暗。
身下的床铺柔软,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背后地铺上传来沈牧刻意放平却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长夜漫漫,各怀心事,再无他言。只有那未出世的生命,在温暖的宫房里,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对即将围绕它展开的、复杂而晦暗的命运,一无所知。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将卧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季昀很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腹部残留的沉重感和后腰的酸涩让他辗转难安,加上昨夜那场无声的冲突,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弦。
楼下隐约传来人声和笑声,起初很模糊,后来渐渐清晰。是沈牧的朋友们来了。
季昀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属于年轻人的、肆无忌惮的谈笑,偶尔夹杂着沈牧低沉简短的回应。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空鸣,带着微微的绞痛——孕期代谢快,他很容易饿,昨晚那碗粥早已消耗殆尽。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中午了。楼下的聚会丝毫没有要散的意思,反而听起来更加热闹。饥饿感越来越难以忍受,甚至引发了一丝头晕。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动作小心,避免牵拉到腹部。双脚触地时,一阵虚浮感袭来,他扶着床头柜稳了稳。
必须下去找点吃的。医生说要少食多餐,他不能硬扛。
他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依旧掩不住腹部的隆起。他扶着腰,一步步挪到楼梯口。楼下的笑声更大了,似乎有人讲了个精彩的笑话。
季昀深吸一口气,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谨慎,孕肚的重量让他重心前倾,下楼梯变得格外吃力。
当他终于出现在客厅入口时,满屋的谈笑声像被猛地掐断了。
四五双眼睛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打量,以及一种让季昀极不舒服的、玩味的审视。那些目光如有实质,从他的脸,滑到他扶着腰的手,最后牢牢钉在他高高隆起的腹部。
空气凝固了。
沈牧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原本端着的茶杯顿在半空。他看到季昀出现的那一刻,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整张脸迅速沉了下去,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阴沉。那是一种混合了难堪、恼怒,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神色。他觉得季昀的出现,像个不合时宜的、昭示着家族丑闻的印记,突兀地盖在了他刚刚回归的、体面的社交圈上。
季昀在那些目光的洗礼下,手指微微收紧,掐住了腰侧的衣料。他垂下眼睫,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步履依旧缓慢,背影却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一点清冷的壳。
直到他走进厨房,关上门,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哟……”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拉长的、意味深长的感叹。
随即,低低的议论和窃笑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不加掩饰。
季昀走进厨房,关上推拉门,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和声音,但那些嗡嗡的议论和偶尔爆出的哄笑,依然能穿透玻璃隐约传来。他靠在冰冷的流理台边,手有些抖,从橱柜里找出两片吐司,胡乱塞进嘴里。干涩的面包屑刮过喉咙,他费力地吞咽,胃部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但心口那块冰,却越结越厚。
他知道沈牧觉得他丢人。他出现在他的朋友面前,挺着这个肚子,坐实了所有不堪的猜测。
快速吃完东西,喝了几口水,季昀没有多做停留。他拉开厨房门,再次穿过客厅。这一次,他甚至没有低头,只是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空气。只有扶着楼梯扶手时,那过于用力的、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一丝痕迹。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他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面对着窗外刺目的阳光,身体微微发抖。
楼下,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毫不顾忌的哄闹。
“卧槽,牧哥!可以啊!这‘小妈’挺有本事啊,肚子都这么大了还……”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拔高,话没说全,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姿色是真不错,就是不知道老头子没了,以后这‘遗孀’……”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恶意的揣测,“会不会再找个‘接盘’的?反正看着也不像安分的。”
“哈哈哈,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喜欢年纪大的呢?经验丰富嘛!”更加下流露骨的玩笑被抛了出来,引起一片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
“不过说真的,牧哥,这以后算你弟弟还是妹妹?这辈分可够乱的,哈哈!”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穿透楼板,精准地扎进季昀的耳朵里。他闭上眼,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耻和无力。
他知道,沈牧听得见。他也知道,沈牧没有阻止。
楼下,沈牧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朋友们那些越来越过分、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话,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作响。他觉得耳根发热,血液一股股往头顶冲。一方面,一种扭曲的、阴暗的快意在他心底滋生——看,这就是你选择的路,自甘下贱,活该被这样议论,被这样轻贱!这是你应得的。
可另一方面,那些言辞的肮脏和恶意,又让他胃部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尤其是当那些目光像评估货物一样扫过季昀,那些话语意淫着那具身体和未来的去向时,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愤怒和……某种类似被侵犯领地的不快,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他甚至有一瞬间,想抓起酒杯砸向那个说得最下流的家伙。
但他没有。他只是脸色越来越黑,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没有附和,也没有打断,任由那些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发酵。
他清楚地知道,楼上的季昀,一定也听得见。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几乎是同时,楼上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像是痛极了又强行忍住的声音,随即是身体不稳撞到家具的轻微响动。
沈牧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而楼上,季昀已经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毯上。方才那股尖锐的、熟悉的坠痛,毫无预兆地再次从腹底袭来,比昨天更猛烈,更不留情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睡衣,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那沉重下坠的腹部,指节用力到发白。
楼下的哄笑声、挪揄声、下流的玩笑声,依然透过门缝,顽强地、持续地钻进来,与腹中翻江倒海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咬破了嘴唇,尝到一丝血腥的咸涩,却死死咬住,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额角大颗大颗滚落的冷汗,和因痛苦而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的身体,泄露着这场无声的、无人知晓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