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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跟踪 搬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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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去是必然的。但搬去哪里?沈老爷子留下的那些“保障”,是否足够支撑他平安生下孩子,并且在至少最初的一两年内,提供一个安稳的、不受打扰的环境?沈牧会允许吗?会因此更认定他“做贼心虚”或“欲擒故纵”吗?
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它的未来,又该如何安排?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腹中的胎儿更让他感到窒息。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过分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庭院。晨光熹微,树影斑驳。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无处着落。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些,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不安。
季昀的手掌在肚皮上安抚性地轻轻摩挲,目光却穿过玻璃,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未知,也有他必须去面对和寻找的,属于他自己和这个孩子的,一丝微弱的、独立的微光。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而僵持的静默中,一天天滑过。像钝刀割肉,不痛快,却也撕扯出某种诡异的平衡。
沈牧不再摔门,季昀也不再试图提起离开。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仿佛活在平行时空。白天,沈牧早出晚归,有时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只是疲惫。季昀大部分时间遵医嘱卧床,偶尔在保姆的搀扶下,在客厅或阳光房缓慢走动,手总是下意识地托着沉坠的腹部。
夜晚是固定的模式。沈牧会在季昀洗漱后,抱着被褥枕头进来,沉默地铺在床边地毯上。季昀则背对他侧躺,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呼吸可闻,却从不交流。
只是有些东西,在沉默里悄然滋长、变形。
有时半夜,季昀会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极轻的抽气,或者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辗转。沈牧通常不会动,但若那动静持续,或者季昀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按向腹部,沈牧会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动静很大地去厨房倒一杯温水,重重放在季昀那边的床头柜上,一言不发,再重重躺回去。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季昀起初会愣一下,后来便默默伸手接过,小口喝完。杯子放回时,会极轻地说声“谢谢”,声音低得像叹息。沈牧从不回应。
而沈牧若是应酬晚归,无论多晚,玄关和楼梯的感应灯总会亮着。有一次他醉得厉害,在客厅沙发躺到半夜才醒,跌跌撞撞上楼,发现主卧门缝下也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季昀留了床头灯。那点亮光在深沉的黑暗里,像一只沉默守候的眼睛,烫得他心口发麻。他站在门外很久,最终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客房,那晚的地铺空着。
他开始察觉到自己可鄙的适应。
习惯了推开家门时,不再是绝对的冰冷和黑暗。习惯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淡气息。习惯了深夜那杯默然递上的温水,甚至……习惯了黑暗中倾听身旁那道并不平稳的呼吸,以此判断那人是不是又腹痛难眠。
这种习惯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他像他父亲一样吗?被这种脆弱又倔强的表象所吸引?还是更卑劣,只是贪恋这点虚幻的、带有施舍意味的“陪伴”,在这个他其实也感到陌生的“家”里?
他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可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
他开始在季昀不注意时,长久地、沉默地注视他。看他因为孕肚沉重而不得不放缓的每一步,看他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看他午后靠在躺椅上小憩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还有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弧度惊人的腹部。
有一次,季昀在厨房慢慢洗水果,水声哗哗。沈牧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看着他侧身站立时,睡衣布料被腹顶撑起的圆滑轮廓,以及因动作而微微牵动的腰侧线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那一刻,沈牧心里猛地一跳,随即是一种更深的狼狈和烦躁。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目光,转身就走,像是逃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窥视者。一面用冷脸和沉默筑起高墙,标榜着自己的不屑与划清界限;一面却又忍不住在墙缝后,贪婪地窥视着墙那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痛。
而季昀,始终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历经变故后沉淀下来的、带着疲惫的清醒。他接受沈牧偶尔冰冷的“照料”,也履行着自己作为“同居者”某种不成文的义务(比如留灯)。但他不再试图沟通,眼神里的疏离如同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将沈牧所有复杂的注视和无声的波澜,都隔在了外面。
两人就这样,在同一个空间里,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和难以言喻的情绪,沉默地、别扭地、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沈牧在自我厌弃与不自觉的靠近之间反复拉扯,而季昀的肚子,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一天天变得更加圆润、沉重,昭示着一个无法回避的未来,正在步步逼近。
这种平衡脆弱得像蛛丝,不知何时,就会被哪一方突然加重的呼吸,或是腹中胎儿不安的一脚,轻易扯断。
日子在诡异的平静与暗流下继续。沈牧那份自我厌弃的窥视,在保姆某次无心的话语后,骤然变质。
“季先生最近白天出去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保姆一边擦着茶几,一边闲聊般说道,“有时候一去就是两三个小时呢,回来看着也挺累的。”
沈牧翻着财经杂志的手指顿住了。一种尖锐的、带着冰碴的疑虑,猛地刺穿了那些日复一日累积的、让他自我鄙视的“习惯”。出去?去哪里?和谁?他那副样子,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能去干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从那天起,沈牧的“注意”变了质。不再是之前那种复杂难言的窥视,而是变成了真正的、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紧盯。他的目光变得更具侵略性,也更不加掩饰,常常在季昀起身、走动、或是准备出门时,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季昀自然感觉到了。那双总是带着冷意和探究的眼睛,如今更多了几分锐利和……焦躁?他不明白沈牧又发什么疯,只是在那目光扫过来时,平静地回望过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和淡淡的厌倦。
每当这时,沈牧就会立刻移开视线,或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哼,像是掩饰什么,又像是更加坐实了自己的某种猜想。
这种无声的猜疑和对抗让空气变得更加滞重。终于,在一个沈牧声称要去公司、却提早“结束工作”的下午,他开车悄悄尾随了独自出门的季昀。
季昀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或墙壁歇息,手始终护在腹侧。沈牧的车远远跟着,看着他艰难挪动的背影,心头那股烦躁和一种说不清的揪紧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想立刻踩下油门冲过去,质问他到底要去哪里。
最终,季昀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在一栋老式楼房的单元门前停下,似乎在等人。沈牧把车停在路边阴影里,隔着车窗,死死盯着。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和季昀说了几句话,还指了指楼上。季昀点了点头,跟着那人一起走进了单元门。
那一瞬间,沈牧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之前压抑的怒火、鄙夷、猜忌,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阴暗的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他猛地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老楼的楼梯狭窄昏暗。沈牧几步并作一步往上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和说话的声音,就在某一层。
他冲上去时,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扶着门,侧身让季昀先进去,然后准备随手带上门——
“砰!”
沈牧的手掌狠狠拍在即将合拢的门板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在颤。屋内的两人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
“你谁啊?”那个年轻男人皱眉问道,看着门口这个气势汹汹、眼睛发红的陌生男人。
沈牧的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钉在站在屋内、脸色瞬间苍白的季昀脸上。季昀眼中闪过惊讶、慌乱,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我是谁?”沈牧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近乎残忍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他没有回答那个男人的问题,而是猛地挤进门内,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拳就狠狠砸在了对方脸上!
“啊!”男人痛呼一声,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鞋柜上。
“沈牧!你干什么!”季昀惊叫出声,想上前阻止。
沈牧却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管不顾,扑上去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又是一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打!打死这个不知所谓的混蛋!打死这个敢碰季昀的人!
“住手!你疯了!”季昀急了,想去拉沈牧的胳膊,却因为肚子太大行动不便,差点被沈牧挥开的手臂带到。
沈牧听到他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赤红着眼睛转过头,看向季昀,那眼神里充满了讥诮、痛恨,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啊?就这么耐不住寂寞?还是……钱没捞够,急着找下一个金主?!”
他的话恶毒至极,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季昀身上。
季昀的脸色由白转青,身体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微微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又看看被打得鼻青脸肿、正挣扎着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要报警的中介,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跟踪我?”季昀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他看着沈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深深的疲惫,“他是中介!我是来看房子的!租房子,懂吗?!”
沈牧挥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
中介?看房子?
这两个词像两记闷棍,敲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疯狂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荡荡的钝痛,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令人窒息的难堪。
他愣愣地看向那个捂着脸、正掏出手机准备报警的年轻男人。对方穿着确实像是中介的制服,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房屋资料的纸张。
“妈的!神经病啊!我要报警!故意伤害!你们都别走!”中介气急败坏地吼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着。
季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是对中介连声道歉,解释这是误会,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塞给中介,又低声说了许多好话,承诺赔偿所有医药费和损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中介看在钱的份上,骂骂咧咧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报警,拿了钱,狠狠瞪了沈牧一眼,捂着肿起的脸颊快步离开了。
老旧的小房间里,只剩下沈牧和季昀。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沈牧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胸口剧烈起伏,手上还沾着一点对方的血。他看着季昀——后者正扶着墙壁,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显然刚才的冲突和惊吓让他很不舒服。
难堪、懊悔、后怕,还有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被欺骗般的愤怒,混杂在一起,让沈牧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租房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你想干什么?”
季昀缓过一口气,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清,甚至更添了几分决绝的疏离。“孩子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注意情绪就好。”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计划,“我该搬出来了。这里只是看看环境,还没定。”
搬出来。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牧的耳朵里。刚才那场荒谬打斗带来的混乱和难堪还没散去,一种更尖锐的、几乎是本能般的恐慌和烦躁猛地攫住了他。
“搬出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和戾气,“谁允许你搬出来了?啊?!我同意了吗?!”
季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沈先生,我需要你的允许吗?我只是在通知你。”
“通知我?”沈牧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那种失控的感觉再次攫住了他,比刚才更甚。他一步上前,猛地抓住了季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想得美!给我回去!”
“放手!沈牧!”季昀试图挣脱,但他哪里是盛怒之下沈牧的对手,更何况他还挺着大肚子,动作不便。
沈牧根本不理他的挣扎和呵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强行拉着季昀往楼下走。季昀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另一只手不得不紧紧护住腹部,脸色更加难看,额头的冷汗也更多了。
一路无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季彦压抑的喘息。沈牧粗暴地将人塞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车子猛地蹿了出去。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沈牧粗重的呼吸和季昀因为不适而略显急促的喘息。沈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道路,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岩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这滔天的怒火和不顾一切的阻拦究竟源于何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季昀就这么搬走。
不能。
车子在沉默中疾驰,朝着那栋他们共同居住、却从未真正成为“家”的别墅驶去。而车内的两人,一个满心愤怒与混乱,一个只剩疲惫与冰冷的决意。刚才那场闹剧般的冲突,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像一把重锤,将他们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彻底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