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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讨厌他   沈牧回 ...

  •   沈牧回国的第四天,他父亲的葬礼刚结束。
      灵堂的白菊还没撤干净,律师已经按遗嘱分割完了所有财产。沈牧作为长子拿到了大头,剩下的零头和一套郊区别墅归了他父亲的续弦——季昀。
      那个比他还要小两岁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别墅的旋转楼梯上,扶着后腰慢慢往下挪。六个月的孕肚在晨光里显出一道圆润沉重的弧线,把素色睡衣顶出紧绷的弧度。
      沈牧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经杂志,头也没抬。
      他知道季昀今天要搬走。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别墅归季昀,但沈牧作为遗产执行人,有权“协助管理”。说白了就是监视。沈牧觉得荒唐——老爷子精明一辈子,临了却被个二十出头的小玩意儿哄得团团转,连遗腹子都留下来了。
      楼梯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沈牧抬眼,看见季昀停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按在腹底。晨光从侧面打过来,能看清他咬紧的牙关和额角细密的汗。
      又在演。沈牧想。他重新低头看杂志,纸页翻得哗啦响。
      季昀缓了将近一分钟才继续往下走。孕后期耻骨分离的痛楚像钝刀子磨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孩子在肚子里不安分地翻身,顶得胃部一阵翻搅。他尽量放轻呼吸,不想让客厅里的人听出端倪。
      季昀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好脸色。沈牧从国外飞回来奔丧看见他第一眼那表情,活像看见什么脏东西爬进了沈家祖坟。
      “图钱的小玩意儿。”——虽然沈牧没说出口,但每个眼神都在这么骂。
      到了厨房,他拉开冰箱找牛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纸盒,腹部突然一紧——
      宫缩。
      季昀闭上眼,额头抵着冰箱门。这已经是今早第三次了。医生说孕中期假性宫缩正常,但没人告诉他能疼成这样。孕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坠胀感一直蔓延到大腿根。
      他等着这阵疼过去,后背的睡衣已经湿了一小片。
      “要搬就快点搬。”
      沈牧的声音突然在厨房门口响起,吓了他一跳。
      季昀转过身,看见对方倚着门框,咖啡杯端在手里像举着件武器。“下午律师来清点遗产,你在这儿碍事。”
      话说得难听,但确实是事实。季昀点点头,没接话,端着温好的牛奶慢慢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小心控制着重心——医生说胎盘位置偏低,不能有大幅度动作。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季昀脚步没停。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缓了会儿,才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他来沈家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现在要走了,还是那些东西。
      只是肚子太大,弯不下腰。他只能跪在地毯上,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这个姿势压迫腹部,没几分钟就喘不过气,孩子在里面拳打脚踢地抗议。季昀不得不停下来,靠着床沿仰头呼吸,手在肚皮上轻轻打圈安抚。
      等他把最后一个箱子合上,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小腹的闷痛转成绵密的坠胀,后腰酸得直不起来。季昀撑着床头柜站起身,眼前黑了几秒。
      他拖着两个箱子下楼时,沈牧还坐在客厅。这次连头都没抬。
      箱子比想象中沉。季昀咬咬牙,提起其中一个往门口挪。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脚下被地毯边绊了一下——
      他猛地踉跄,为了稳住身子下意识收紧腹部肌肉。
      就这一下,坏了事。
      剧烈的抽痛从小腹深处炸开,并非尖锐撕裂,而是一种沉重、蛮横的下坠与绞拧,仿佛有只手在腹底攥紧了脏器,缓慢而持续地施压。季昀闷哼一声,膝盖发软,箱子脱手砸在地上。他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下去,背脊死死抵住冰冷木板,双手本能地护住高耸的孕肚。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渗了出来,沿着额角、鬓边滑落。他咬紧牙关,将险些溢出的痛吟死死堵在喉咙里,只余下压抑急促的喘息。视线因疼痛有些模糊,他看不清沈牧的表情,也不想去分辨。
      沈牧放下杂志的声音很轻,但在骤然安静的玄关格外清晰。他走了过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季昀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季昀闭着眼,全部意志都用来对抗腹腔内一波强过一波的收缩。他能感觉到肚皮在一阵阵发紧、变硬,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腿间有湿热感,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恐惧如细藤缠绕心脏。孩子不能有事。
      “季昀。”沈牧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听不出情绪,“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不是询问,是冰冷的讽刺。
      季昀没有力气回话,也耻于在这种境地下示弱。他只是更用力地环抱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深陷进柔软的睡衣布料,指节绷得青白。又是一阵宫缩袭来,他猛地仰起头,颈线拉紧如弦,喉结剧烈滚动,却依然死死咬着下唇,连一声呜咽都吝于给予。
      沈牧看了他几秒,忽然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触上季昀被冷汗浸湿的额头,然后顺着湿漉漉的鬓角滑下,掠过干净的下颌线。
      “脸色这么难看。”他低语,目光落在季昀因痛苦而微微痉挛的小腹上,“真疼?”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季昀别开脸,用尽残余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你管……我自己……缓缓就好……”
      沈牧没理会他的抗拒,伸手,掌心直接覆上那圆隆的腹顶。掌心下的触感坚硬而紧绷,正随着主人的呼吸不规则地起伏、收缩。他的指尖动了动,沿着腹部的弧度向下按压,在接近腹底的位置,感觉到一阵明显的僵硬。
      季昀身体一颤,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又被剧烈的坠痛死死摁回原地。
      “阵痛。”沈牧收回手,语气平淡地下了结论,“频率不低。你确定只是‘缓缓’就能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门边的季昀。苍白,虚弱,汗湿的黑发贴在颊边,明明是狼狈到极点的姿态,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却依然没什么温度,倔强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疏离的壳。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季彦压抑的抽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然后,沈牧弯下腰,手臂穿过季昀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腹部的重量无所凭依,下坠感更甚。季昀疼得眼前发黑,本能地攥紧了沈牧胸前的衣料,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的孕肚不可避免地隔着薄薄衣物紧贴沈牧的身体,随着对方走动的步伐微微颠簸、颤动。
      “你……”季昀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可新一轮的宫缩攫住了他,所有话语都碎成了短促的气音。
      沈牧抱着他,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手臂也足够有力,但动作间并无多少温情,更像是在搬运一件不得不处理的麻烦物件。
      “别乱动。”他的声音在季昀头顶响起,很近,带着胸腔的微震,“摔下去,一尸两命,沈家的脸就丢大了。”
      季昀闭上眼,将脸侧向沈牧的胸膛,不再试图挣扎或说话。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睡衣,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腹部的绞痛仍在持续,但或许是因为姿势的改变,或许是因为被迫的倚靠,那灭顶的恐慌感略微退潮,只剩下生理性的、难以忍受的钝痛,一阵阵冲刷着神经。
      沈牧抱着他走上二楼,熟门熟路地走向主卧——曾经是他父亲的房间。他用脚踢开门,走到床边,并没有立刻将人放下,而是停顿了片刻。
      季昀在他怀里,身体因为持续的疼痛而微微蜷缩,隆起的腹部显得愈发沉重。清冷的面具在生理极限面前片片剥落,只剩下苍白的脆弱和隐忍的痛楚。他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牧的目光落在他汗湿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上,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半晌,他才弯下腰,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将季昀放到柔软的床铺上。
      背部接触床垫的瞬间,腹部的压力得到些许缓解,季昀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虽然疼痛并未远离。他睁开眼,对上沈牧近在咫尺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关切。沈牧直起身,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季昀抓皱的西装前襟。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孩子要是没了,”他轻声说,“你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小妈。”
      季昀在剧痛中睁开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就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贬值的资产。
      说完,他转身走出卧室,没有回头,也没有关门。
      季昀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仍在阵阵抽紧的腹部,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悸动。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温和的老人。他在主卧里待了将近半小时,仔细询问、触诊、听了胎心。沈牧一直倚在门框上看着,面无表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质门板。
      季昀躺在床上,额发仍是湿的,一只手始终搭在高耸的腹顶。阵痛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去,腹部仍有些发硬,隐痛像潮水退去后残留的湿沙,黏着在深处。医生冰凉的手和听诊器在肚皮上移动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胎儿目前心率还好,只是有些快,是母体疼痛和紧张引起的。”老医生收回手,语气严肃,“但是季先生,你的孕囊状态很脆弱,胎盘位置也偏低。这次是假性宫缩,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你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两周,尽量减少下地活动。”
      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沈牧,补充道:“身边最好有人随时看顾,尤其是头几天,避免突然起身或动作过大。情绪也要尽量平稳。”
      沈牧敲击门板的动作停了。他看向床上的人,季昀正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冷淡,仿佛医生口中那个“脆弱”的孕体与他无关。
      “知道了。”沈牧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需要开药吗?”
      “我先开些缓解宫缩和安胎的,让药房送过来。饮食要清淡营养,少食多餐。”医生收拾着器械,又叮嘱了几句,才提着箱子离开。
      卧室里重新剩下两人。空气凝滞,带着药水味和未散的紧张。
      季昀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却依旧没什么起伏:“不用麻烦。我明天可以自己联系疗养院。”
      沈牧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疗养院?然后让所有人看笑话,说沈家连个怀孕的未亡人都容不下,刚死老头就急着往外撵人?”
      他走进房间,脚步踩在厚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他在床边站定,垂眼看着季昀搭在肚子上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是在无意识地保护着什么。
      “你就在这儿躺着。”沈牧的语气不容置疑,“医生的话你听到了。”
      季昀抬眼看他,因为疼痛和乏力,眼神不如平时清锐,但那份疏离感还在。“不劳费心。沈先生刚回国,想必很忙。”
      “是挺忙。”沈牧淡淡道,目光扫过他汗湿后更显脆弱的脖颈,“还得抽空盯着你,别把我弟弟或者妹妹折腾没了。”
      “弟弟妹妹”几个字被他咬得有些重,带着明显的讽刺。季昀睫毛颤了颤,没再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腹底传来一阵细微的抽动,他搭在肚子上的手微微收紧。
      沈牧看着他细微的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楼下传来隐约的响动。过了很久,沈牧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是一碗熬得糯软的白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杯温水。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算不上轻柔。
      “吃。”他言简意赅。
      季昀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又渗出冷汗。他伸手去拿勺子,指尖有些抖。沈牧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在那勺粥差点洒出来时,伸手扶了一下碗沿,很快又松开。
      粥是温的,味道清淡适口。季昀吃得慢,每一口吞咽似乎都要耗费力气。孕肚抵着胃部,其实并不太有食欲,但他知道必须吃。沈牧一直没走,就靠在墙边,抱臂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一碗粥见了底,季昀放下勺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沈牧像是没听见,转身端起托盘,又离开了。
      夜晚深沉下来。别墅里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季昀躺了很久,腹痛终于转为一种沉重疲惫的钝感,孩子似乎也安静下来。但他睡不着,身体的不适和陌生的环境让他神经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牧走了进来,手里抱着被褥和枕头。他没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一言不发地将被褥铺在床边的地毯上。
      季昀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他的动作。
      铺好地铺,沈牧脱下西装外套,扯松领带,和衣躺了下去。他背对着床,留给季昀一个沉默而宽阔的背影。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季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许久,他极轻地翻了个身,侧向另一边,也将背影留给了地铺上的人。
      黑暗中,沈牧睁着眼,听着身后床上传来压抑的、因不适而略显滞重的呼吸,以及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身侧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长夜方才开始。
      暗夜浓稠得化不开,像泼翻的墨汁,严严实实糊在房间每个角落。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一丝吝啬的昏黄,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
      季昀侧躺着,六个月的身孕让他只能采取这个姿势,沉重的腹部压向床垫,带来一阵阵深沉的酸胀。后腰的空洞感始终无法填补,尾椎骨传来绵密的刺痛。腹底那隐隐的、余烬般的闷痛并未完全散去,随着每一次呼吸,若有若无地提醒着它的存在。他搭在肚子上的手,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生命的搏动,一下,又一下,顽强却脆弱。
      他睁着眼,望着对面墙壁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身体的不适,环境的陌生,还有床边地铺上那个人带来的无形压迫感,都让他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
      地铺那边同样寂静无声,连翻身都没有。但季昀就是知道,沈牧也没睡。
      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消毒水未散尽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黑暗中,沈牧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低沉,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像钝刀子划开凝固的夜。
      “才多大年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确的措辞,最后吐出的字眼冰冷而刻薄,“就这么……不知廉耻?”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季昀的耳膜上,然后重重砸进心里。他搭在腹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睡衣布料。
      廉耻。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刺破了他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胃里一阵翻搅,比之前的生理性疼痛更尖锐,更难以忍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这个被亲生父亲的长子如此鄙夷的孩子,也为了……那个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他拼尽全力却最终没能留下的母亲。
      鼻腔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烫得他眼眶生疼。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的哽咽和颤抖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软弱。
      可眼泪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枕头。身体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发颤,连带着隆起的腹部也轻轻起伏。
      黑暗中,沈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地铺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像是转过了身,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床上蜷缩的背影。
      季昀背对着他,肩膀单薄,因为压抑哭泣而轻轻耸动。那截露在被子外的后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细瘦苍白,像一折就断的嫩枝。沈牧的目光落在上面,又移到他因侧躺而显得格外突出的腰臀曲线,以及那沉重下坠的腹部的轮廓。
      烦躁。
      一股没来由的、更加汹涌的烦躁猛地攫住了沈牧的心脏,比之前更甚。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看到这个他认定贪婪、下作的小妈露出这副脆弱的模样,更讨厌自己心头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刺痛的情绪。
      他猛地翻了个身,重新背对床铺,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带着更深的恶意,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波动:
      “怎么,被我说中了?哭什么?觉得委屈?”
      季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双手无意识地环抱住自己隆起的腹部,像是要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后一点屏障。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一大片枕面。
      他想起了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想起了母亲枯槁的手和哀求的眼神,想起了那张足以压垮一切的巨额账单,想起了老沈总递过来合同时,那双精明而了然的眼睛……他没有选择。尊严和母亲的命,他选了后者。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对沈牧说。解释徒劳,同情更是奢侈。在这个人眼里,他大概永远只是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贱货。
      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捂着肚子的手心下。那一瞬间,季昀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微弱的支撑。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季昀极力压抑的、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和沈牧略显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碰撞,将漫漫长夜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牧那句话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季昀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声,细微,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被死死按在喉咙里。那声音比放声大哭更挠人,像一根生锈的丝线,一圈圈缠上沈牧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背对着床铺,眉头拧成了死结,那股莫名的烦躁几乎要破胸而出。他讨厌这种黏腻的、不受控的气氛,更讨厌自己居然会被这点哭声搅得心神不宁。
      不知又僵持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沈牧终于败下阵来似的,极其僵硬地,又转回了身。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讥诮冰冷的语调。
      “……我也没怎么欺负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比刚才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你哭什么。”
      这话说出来,没什么安慰的效果,反而更显得笨拙而突兀。季昀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肩头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被这句毫无道理的话戳中了更深的委屈,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呜咽。
      沈牧的目光在昏暗中,不由自主地落在季昀的背上。单薄的睡衣被身体的热气和泪痕浸得微皱,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伶仃的形状,再往下,是那段凹陷的腰线,然后陡然被隆起的、浑圆的弧线取代——那是沉甸甸的孕肚,即使在侧躺的姿势下,也占据着不容忽视的体积,将被子顶起一个柔软的坡度。
      他的视线在那弧线上停留了几秒。那里曾经平坦紧实,如今却孕育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尽管他极度不愿承认)的生命。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厌恶、某种诡异的责任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就在刚才,这个人还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几乎站不稳。
      喉咙有些发干。沈牧舔了下嘴唇,那句问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终于以一种近乎别扭的、生硬的语气吐出来:
      “……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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