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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坳中初识 折枝。今后 ...

  •   阿枝原先不叫阿枝,她无名无姓,不知家住何方,不知姓甚名谁,自有记忆里她就跟着人伢子辗转过不少地方。
      日子并不好过,后来又将她转卖到另一帮人伢子手中,她品相不好,身材瘦小瞧着病怏怏,没人愿意出钱买下她,就这样她不知流转第几帮人伢子手中,十岁那年得遇公子。

      春日尚浸着残冬的寒意,坳里梨花如期盛放,漫山如雪,莹白一片。
      奚澹现在身处的地方名唤:梨花坳,是个小城镇,没多少人知道的偏远之地。

      奚澹一行人的目的地并不在此,听路边的老伯说坳中美景实在宜人,奚澹动了心思,转道来了此处。
      一连歇了两日,今日的街上格外热闹,命人打听才知道今日是一年一度的花神节。
      倒是个有趣的节日,奚澹从未见过。
      道旁梨花暗香沁人,他心底微动,抬手折下一枝。
      人还未走远,前边的推攘声此起彼伏,他莫名感受到一股哀痛骤然攫住他。。
      “瞧一瞧嘞,奴从贴本卖嘞!”
      人伢子在人群中吆喝不断。
      北昭律例,奴从买卖合法合理。

      这突如其来翻涌而上的情绪令奚澹茫然不解,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几乎窒息。一道白光猛地在脑中炸开,撕扯着他的心神。
      可身体比他先做出反应,有人再等着他!

      阿枝面对眼前的嘈杂连耷拉开眼睛看上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一连几日这些人没有喂过她一粒米,身体早就支撑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被转卖了多少次。
      卖主挑了又挑,自然看不上她这个瘦小无用的人,她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任买主,是个阔达的老爷,买她回去是为了替自己五岁的女儿解闷。后来小姐冬日染上肺痨,早早去了,她落了个照料不周的罪名,挨了十大板,被打发出府。

      那十板子差点要了她的命,好在老天让她活了下来,人也日渐消瘦,瞧着像是染了一身病气。
      她拼尽全力掀起眼皮,一只洁白无暇的手放在她面前。
      这是仙人吗?
      她这是死后见到仙人了吗?
      “今后你唤阿枝,随我走吧!”

      这是阿枝同公子的初次相遇,满身狼狈,马车的颠簸让她昏昏沉沉,潜意识里有人温柔的替她捏好被角,温热的米汤递到嘴边。
      等阿枝重新醒转,逼仄摇晃的车厢晃得她头晕发胀。
      这似乎是在马车内,她并不知道马车驶向何处。

      她还没细看,一张圆脸猝然撞进视线。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阿枝从未见过这人,吓得她撑着身子往后缩 。
      “你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她抬起手,想要安慰她,又怕这番动作又吓到惊魂未定的她 。
      玉露解释道:“是公子将你买下的!”
      “我是玉露,”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阿枝,“你是阿枝!”

      阿枝?
      死后仙人便是唤她阿枝!
      她没死?活下来了?

      玉露见她满眼戒备,越说越是语无伦次,她本就嘴笨,急得额上沁出薄汗,反复说着:“公子是好人。”
      阿枝低头看见自己破烂的衣服早换了,一身看着就昂贵的衣服被褥,以及一位张口闭口就是公子的姐姐。
      她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转卖了。可她这样一个卑贱下人,怎配拥有这般妥帖好物?

      玉露见她不在惊恐,端起放在矮桌上的米汤轻轻放在她手中。
      “你昏睡了三天,刚醒来,先喝点米汤吧!我去同公子禀明你已醒来之事!”
      玉露说完,丢下她匆匆掀帘而去。
      阿枝看着眼前温热的米汤,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攀想的东西,在几经波折的日子里别说米汤,就连野菜糊糊她也没看见过几次。
      没有人会在意她们是死是活。
      或许人生下来就分好了三六九等,有的人活着就用尽全力,有的人却不费吹飞之力!

      她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梦,梦醒了又是暗不见天日的柴房,刚睁眼的美好被仙人大手一挥就撤去。
      她小心翼翼的吞下米汤,静静感受这珍宝般的东西。
      之前她曾想过,要是死前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米汤,她死也无憾了。
      可如今这碗米汤握在手中,她忽然不想死了。若是往后日日都能有这样一碗热米汤,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米汤喝完了,她也没见露珠回来,马车却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人声,传令歇息一个时辰。
      阿枝不敢动,抱着香喷喷的被褥,静静蜷缩在原地 。
      玉露掀开帘子进来时,阿枝下意识把被褥抱得更紧。
      “困的话再睡一会儿吧,公子说了,不急着拜见他!”

      闻言,阿枝点点头,枕着自己手臂,沉沉睡过去。阿枝服下的药掺了安神的成分,加之身体亏空厉害,得好好养养。
      幸好遇到了公子,玉露想,阿枝也是个有福气的!

      马车停下休整,杨望安排好一切事宜后,并没有看见公子下来。
      他端了些吃食,掀帘进去。

      少年素白的面上浸着一层颓丧哀戚,眼睑半垂,恹恹地倚坐着。
      杨望出声,“公子!”
      他将吃食放在矮桌上。
      奚澹连目光都懒得分出一丝,兀自陷在漫上来的情绪里,难以抽离。

      “玉露前来禀报,那女奴已经醒了!”
      玉露前来时,被杨望拦下了消息,见公子当日的架势,杨望想不清楚那女奴身上有什么值得公子在意的。
      自打买下那女奴后,公子就如同入了魔般。
      听见人已经醒了,奚澹指尖微微一动,末了只化作一声低沉无力的轻叹:“好。”

      公子是主子,他是下人,公子不透露的事,他也不主动去问。
      只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东西送到了,消息也禀明了。
      杨望躬身,退出去。

      “公子可要传见?”
      “不了。”
      杨望有些摸不清公子的态度,俯身下了马车。
      车内重归寂静
      永和三年,奚澹十八,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因兄长病危,他奉父亲之命外出寻药……

      眼下才刚入初春。
      时间早了,他有些惶恐。
      脑中纷杂的讯息尚且来不及消化,他必须早早筹谋。

      马车停停走走了几日,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今日碰到了驿站,公子让所有人都进驿站休整。
      阿枝随行这么多日,并未听见公子传唤。
      由一开始的不安,到如今她慢慢放下戒备来。
      路上她常听玉露同她说起许多事。

      她口中唤的公子是她以后的主子,在家中行二,奚家是北昭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
      玉露说,此番公子本是出游,一时心生善念,才将她救下。

      玉露坦言间神采奕奕,眸光闪闪,公子的形象对于她来说就是无上神明的存在。
      阿枝静静望着她,神色平和。
      阿枝想,那公子还真是个好人!

      “你真是幸运,公子是府中脾气最好的主子!对我们下人也是和和气气的!公子还亲自为你取名,阿枝。这是好多人盼都盼不来的!”
      阿枝闻言,随即点点头。
      玉露年长她五岁,十五的年纪,刚过完及笄礼,虽说她们这些卖身的女婢及笄礼根本无人在意,但在她及笄那日,公子赏了她只镯子,说是她及笄的添头!
      玉露由衷的对这位心善的主子感激不尽!

      玉露絮絮说了许多,眼看将近饭点,便领着阿枝往外走。
      公子此次出行总共带了二十多人,在路上还收了不少男孩,露珠说,这些人都是做暗卫培养的,只为了今后更好的护好公子,护好奚府。
      而阿枝是个例外,一行人里,唯独她是被收下的女孩。

      进了驿站,大家都换洗好,聚到一个地方用膳。
      人群中的男孩,拘谨腼腆,放不开手脚,洗去尘垢之后,一张张干净的面孔显露出来。
      玉露领着阿枝进来时,大家都两两结伴,只有他单独站在人群外格格不入。
      一共十二个少年,都是在十岁左右。
      阿枝目光淡淡扫过,收回视线,听人牙子辩多了谁谁的年岁,她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都是和她相同的年岁。

      玉露带着阿枝一进来,方才喧闹的席间霎时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她们寻了个空位置坐下,位置刚好坐在二牛旁边。
      那少年头埋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筷子。
      玉露没有主动开口说话,阿枝也不打算开口。
      阿枝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不曾多看他一眼,对周遭那些好奇的窃窃私语,一概置若罔闻。

      待她们吃完离开后,二牛才感觉如释重负。
      他生性胆小,面对这般多的人,他还不适应,想到今后要和这么多人一起生活,眼底便蒙上一层黯淡,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吃完午饭后,想起这一连几日,自己都未曾分配到差事。
      她自动问:“玉露姐姐,我该做什么?”
      她吃了人家的饭,自然要给人家干活的!
      先前一路赶路,不必劳作,如今歇在驿站,她想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玉露是伺候公子的,但是公子发话让她照顾她,也没说要安排阿枝做什么活计,玉露也不敢越雷池主动吩咐。
      在几日相处下来,她真把阿枝当妹妹看待!
      “公子并未吩咐!你再休息一日吧!等我禀明公子再做决定!”
      得到玉露的话,阿枝了然。
      玉露要前去公子房中打扫,让阿枝自行再院中转悠。
      阿枝缓步在院子里闲逛,望见巡逻的人,都小心翼翼避开。

      忽然,一道灼热的视线分毫不差落到她身上。
      她抬眼望去。
      二楼窗台立着一名少年,肤色莹白如玉,面上泛着淡淡的潮红,青丝如瀑,垂落身前,恍若谪仙。
      阿枝有些相信了玉露口中那神仙般的公子!
      她耳畔又浮起温柔的嗓音,“今后你唤阿枝吧!”
      所以,她不在是无名之人!
      阿枝心头一慌,手足无措地奔回屋内。她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亵渎了这般清逸如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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