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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府中 二牛 ...

  •   驿站休整两日后,众人再度启程。
      一路人洋洋洒洒的,正往着一个阿枝从未见过的地方而去。

      这一连几日玉露都在公子跟前伺候,阿枝见到她的次数少之又少,深夜回来时,阿枝早已睡下。
      一路紧赶慢赶,谷雨那天,他们还是抵达了长邺奚府。
      果然是高门大户,府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阿枝往外偷瞧了一眼,便蓦然生敬。
      马车没有在正门前停下,载着他们一行由角门入府。
      玉露也在此处同他们分开了。

      阿枝随众人立在院中,静静等候主事前来分派入住。
      先前一直同玉露在一起,再见这么多陌生人,阿枝心头紧绷,指尖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张望。
      杨望珊珊而来,底下的人都齐齐躬身,唤道:“杨先生。”

      二牛站在阿枝不远处,瑟瑟望人群中缩了缩。杨望身上那股压迫的气息,叫他心底发慌。
      他虽卖身入府,可他还想着将来赞够了银两为自己赎身,出了府买处宅子,在去寻爹娘好好过日子!

      他隐约听说过其余少年的来历,大多是亲人尽数亡故,走投无路才卖了自身。可他不一样,他爹娘尚在人间,他想回去。

      杨望轻扫了底下一群大半的少年,沉声道:“既入了奚府,今后便是奚府的人!莫要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阿枝知道,下人进府这些个管事都要敲打一番的。
      她环顾四周,身旁尽是男孩,除了她自己,再不见第二个女孩。

      她心中茫然,不知道要被分到何处去?
      阿枝想无论到哪儿,都是得干活的,公子救她出苦海本就是大善,万不可偷奸耍滑!
      这是阿枝的底线!

      “杨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伺候公子啊?”
      底下众人闻言,心绪翻涌,一提起公子,不少人眼底都燃起热切的光。有胆子大些的少年,径直朝着杨望开口发问。

      杨望不语。
      视线扫过这群半大的少年。
      叹息着说:“表现好自会入公子的眼!”他顿了顿,“可公子也不是尔等相见便能见的!都收好各自的心思,今后奚府就是各位的家了……”

      杨望的话音沉缓厚重。
      或许站在这方小院的少年们都不会知道自己将来的何等命运,又或者进府门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抉择好,被推攘着往前走。
      选择卖身那刻,他们都不在是自己,是主子眼中不起眼的尘埃、路边随意踩上两脚的杂草……
      可他们唯一能抉择的事情就是眼下的活着。
      任由外边天下大势如何锣鼓喧天的响,在此刻、此方小院中仍是安静祥和,三餐可食、一方屋檐遮雨,他们都是满足的!

      杨望安着先前收录的名册一一安排。
      婢女领着点到名的人前去领被褥,院中的人渐渐少了一半。
      不多时,二牛挪到阿枝身侧站定。
      阿枝瞧了他一眼,少年窘迫的低下了头。

      阿枝对他有印象。他不像旁人那般热忱活络,若是被人注视,便只会木讷地埋着头,也不与周遭之人搭话闲谈。
      又一批人被带走,院里越发空旷。

      到最后就剩下二人呆愣的站在原地。
      “就剩你二人女子……”杨望低着头看名册,话音微顿。

      听见名册竟将自己记作女子,二牛脸颊唰地涨红,埋着脑袋,小声辩解道:“错、错了。”
      阿枝一听不由得好笑,不知谁犯了这么明显的疏漏!
      阿枝抬手出声,“先生,弄错了,他是男子!许是登记的时候弄错了!”

      二牛感激的望着阿枝。

      杨望抬头一看,爽快大笑,“底下人这般疏忽!”
      “房间都安排满了,这样,我让人领你去丙院单独一间房,等若后边来了,在安排同你一起!”
      下人居住的屋子多以甲乙丙丁命名。乙院排满了,如今只有将他放到丙院去。

      听到这安排,二牛反倒松了口气,他本身就不爱与人打交道,阴差阳错下,倒是省了不少事!
      这场乌龙倒也算让他因祸得福!

      “谢、谢谢。”二牛上前主动说道:“我唤二牛。”
      “阿枝。”阿枝神色平静,应声回道。
      “那,阿枝,今后有事,可到丙院寻我……”
      虽然他并不知晓,男女是否能互通院子,今日阿枝算帮了他,他记得,来日阿枝若有需要,他得帮!

      阿枝点点头,看着他被领走。
      最后只剩下她了……

      “阿枝?”杨望盯着她,“你不在安排人员内。”
      阿枝有些疑惑,什么叫做她不在安排范围内?

      她不是同大家一同入府的嘛?
      杨望没有解释,只淡淡吩咐说:“晚些公子身边的婢女过来领你,由那边安排!”
      丢下这一句,杨望匆匆离开了。

      阿枝站在空荡荡的院中,唉声叹气。
      她坐在檐下石阶上,等着杨先生说的公子身边的婢女前来领她。

      一连等了许久,都不见人。
      阿枝在想,她们是不是给自己忘在脑后。那她今日住哪儿,吃食在何处寻,这可是个大问题!

      转念一想,那么大座奚府应当不至于养个丫头都养不起!
      玉露寻到此处,看见阿枝孤零零的坐在檐下,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歉意。

      公子一早吩咐她将阿枝领到院中,谁料临出发时穗儿忽然闹起肚子,本该由玉露送去大公子房里的物件临时转交她经手,又耽搁着跑了一趟。
      等她忙完折返,阿枝一行人早已被引去别处。玉露在府里四处打听,费了好些功夫,才总算寻到她。

      看见是玉露姐姐,阿枝也惊了一瞬。
      “公子命我前来领你过去!”
      阿枝乖巧的跟着玉露身后。
      她有些疑惑道:“玉露姐姐,我不需要同他们一行人住在丙院嘛?”
      “甲乙丙都为男子居住,女子都居住在琼花阁!”玉露放缓脚步,低声叮嘱她:“平日里男女不可私下来往,这府中规矩多,要记牢,莫要犯了错!”

      “那我今后也住在琼花阁嘛?”阿枝轻声问。
      “不在。”玉露说:“公子让你住在春水榭中!”

      春水榭?那又是何地?
      “是公子的居所。待会儿我领着你熟悉一下路,府中院落众多,莫要迷路了。”
      “玉露姐姐你也住在春水榭嘛?”
      玉露瑶瑶头。

      “我们除了平日打扫,公子居所不让靠近!”
      阿枝想,那为何她偏偏被安排在春水榭中?
      公子糊涂了?
      还是说府中能住人的满了?

      玉露侧头望她,“公子这般安排定有自己的打算,平日除了做活,莫要随意近公子身就是!”
      她放缓语气,又安抚一句:“公子瞧着面冷,对待下人都是温和有礼的!你莫怕!”

      玉露心里另有盘算。阿枝瞧着不过十岁左右,伺候人的活计可以慢慢教,但是该立的规矩得立住!
      莫要行差踏错,府上的主子都不似公子那边仁善!

      “我知晓了!”阿枝应着。
      公子身边的婢女不多,算上穗儿、夏衣,加上她不过三人。
      穗儿与她主要负责各处洒扫打理,夏衣专管公子书房里的一应事务。

      如今多加了位阿枝。
      但玉露感觉从公子的语气中,阿枝与她们是不同的,虽说公子也没有明确表态,可玉露有种直觉。

      玉露领着她介绍了府中一些大概的情况,如今府中只有公子一位主子。
      老爷在宫中太医院任职,大公子虽无官身在,但也随老爷在上陵随行。
      他年纪轻轻,便已经颇有声望,旁人都说将来能承接老爷的衣钵。
      大公子二十有五,尚未婚配,尚有位侍妾在府中,现居九曲亭。

      了解完大概地点及路线后,玉露也没有什么交代的了,领着她至春水榭偏房,铺好被褥,让她先行休息。
      回来之前玉露便领着她到膳堂用完饭。暮色沉落,天色早已全黑,玉露轻声道,今日便先到这里,剩下府里的规矩与琐事,往后慢慢再熟悉。

      阿枝躺着松软的床上,像在云端,飘忽不定,翻来覆去没有睡意,空荡荡的屋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还不太适应。
      在路上还有玉露姐姐陪着她,入了府,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免想到了从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在人牙子口中只有一个可悲的号数,他们常唤她“十七”,那是不带半分温度的代号。
      现在她有了名,也有了住处。
      可她还是没有安全感。

      虽说人生大起大落,起一程落一程,对阿枝来说,这些都太宏大,这个年岁的她本不该忧愁这些。
      她只盼着,这如神仙般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倘若这是一场梦,那便愿这场大梦,永远不要醒。

      二更天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裹着心底一丝不安,阿枝沉沉睡了过去。
      奚澹回到春水榭时,衣袍边角皆沾了雨水,杨望马不停蹄安排人抬了水进屋,伺候奚澹洗漱。
      他却无心思打理,只问杨望,人带过来了嘛?

      “人如今安置在春水榭内。”杨望如实答道。
      这一行过后,公子变得格外不同。
      杨望也弄不懂,可他明白,眼前之人还是公子。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奚澹垂着眉眼,低喃道。
      他知道此话说出太过匪夷所思,可这个问题困扰他太久。他想要与脑中多出的记忆割裂,可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告诉他,这三世,他一遍又一遍在重演。
      所有纷乱的记忆都涌入这个只有十七岁的躯壳里,奚澹还是奚澹吗?他还是他吗?
      他说不清楚,也道不明。
      他摇头苦笑着,这番话说出来,怕是都以为,他魔怔了!

      杨望闻言,一怔,“公子何出此言?”
      前世今生?若是真有,为何这世间还是多苦多难?
      “你当我胡言乱语罢!”
      “公子,今生之事,前世曾发生过,若让你重来,上苍也在警示,屈之福祸。”杨望想,若是上苍感念让他重来一世,人生憾事皆求圆满,才不枉重来一遭,“公子这些日子可是因此苦恼?”

      屈之福祸吗?
      若非他执念太深,又怎会如同笼中困兽!
      “我大抵……知晓些眉目了……”

      他没在同杨望说,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中不在是困顿,眼下清明。
      前世今生之言本就惊世骇俗,可杨望没有质疑,看见他眼底清明,他默默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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