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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旧梦 明明阿枝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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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麻利些,今日的膳食主院亲自送过去!”
管事在催促不断,底下的人有条不紊的将一早要端上桌的膳食备好,炉上小火正慰着,掌勺的师傅原以为可以偷会儿懒,管事的马不停蹄进来说再添两道菜进去。
只得连忙另起灶炉,将排好的菜肴添进去。
将一切弄好后,主院的仆从刚至,提了东西便走,行色匆忙。
刚来的小厮见状不是通往主院的路,私语道:“这并不是去主院的路。”
“嘘,老爷今日要在春华亭中用膳。”
他对府中布局尚不清楚,却也略有耳闻,春华亭中住着的绝非常人,听人说住着的是老爷家境破落的好友,也有人说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众说纷纭却没人敢前去查证,也没人见过春华亭中之人究竟长何模样。
此时,众人议论纷纷的春华亭中,四下寂然。
奚四跨进院门,四周静得骇人。
他知道她惯性,走到东南角那棵开得灼灼的梨树,下停住脚步,抬头望去,瞧见了匿在树中的人影,天青色的衣裙被满枝梨花遮得严严实实,不细瞧还发现不了树上的人影。
满鼻子的梨花香扑面直冲,也只有她能不皱眉躺在上面。
“夫人!”
树上的衣角轻微晃动了一瞬,似乎人睡着了,不见应。
奚四明眼看出了她不想理,索性直接装不闻,但身为下人主子交待的话他还是得按规矩传达。
“家主归家,命人摆膳春华亭。”
奚四的话传达了,至于里不理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转身离开的瞬间,只闻一阵稀碎响动,跟随着一道清亮女声:
“四哥。“
奚四脚步一顿,默默握紧手中剑。
“夫人,你我尊卑有别。”
阿枝闻言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淡淡的盯着那身影出神。
到最后连多说一句话也变成了尊卑有别。
清丽的脸庞沉静如水,这五年静养岁月,磨去了她往日一身凌厉棱角,却也磨得她再也扯不出一丝笑意。
可她骨子里还是当初那个阿枝,倔强的阿枝,认定的东西绝不回头的阿枝。
就像她认定了奚四是四哥,那他就是四哥!
尽管奚四并不这般认为。
“家主这些年不易,望阿……夫人多体恤!”奚四瞧着冷,心里却是个热心肠的。
他还是当初那个四哥。
阿枝默默想着,他们这些人,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奚十自请调离,负责外部消息后,她也从未见过十哥。
奚四大步流星走了。阿枝立在梨树下,心神空空落落,好像没有什么可想的。公子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兴衰来去,这都与她无关。
她望着满院清冷梨花香,心却静得很,宛若一潭死水
转身折回檐下,长邺的春日依旧料峭,今日难得透出一点暖阳。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衣裙,在屋外站了许久,竟不觉得冷。
她抬眼望向院外的袅袅炊烟,四海升平。
“怎在屋外站着。”比声音先至的是搭在她身上的氅衣。
她竟不知他何时到了此处。
阿枝轻唤了声:“公子。”
转过身来,奚澹一如当年笑得温婉得体,硬朗的轮廓衬得眉眼深邃,一笑起来,眼波里似藏着千言万语。这几日想来是事务缠身、连轴操劳,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阿枝淡淡瞥了两眼,便移开目光。
相顾无言,阿枝对公子并没有什么话说,只怔怔落在身上的氅衣上,兀自出神。
这两年来,她似乎很爱出神,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奚澹想拉着她进屋去,伸出的手还没拉到阿枝衣角,阿枝悄然往后缩了缩。
奚澹一怔,缓缓收回了手。
二人心照不宣的进了屋,饭菜早已上桌,就等着二位主人。
她似乎听力也不如以前了,这些人什么时候进来将饭菜摆好,她没有听到半点动静。
阿枝心里想着,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惶然。
饭桌上两人都没有再说半句话,用完膳后,仆从低着头将剩下的残羹撤下去。
阿枝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
奚澹看着她,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里,他眉峰紧蹙,“着凉了?”
阿枝试着挣开,他却微微用力,不肯放她脱开。
“阿枝。”
他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怎不爱惜自己!”
奚澹的动作却极轻,指尖缓缓反复摩挲,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阿枝垂着眼,看见自己左手残缺的小指——少了一截。她微微蹙眉,只觉得这处残缺格外刺目难看。
这时她发现了第二个问题,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小指什么时候伤了,似乎很久的事情了,可她却不记得了。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阿枝问着自己,可她就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阿枝。”奚澹唤她。
她想起来了!
是为了救人断的!
可她为什么要想这么久才记起来呢?
她抬头望着奚澹。
“最近可是哪里不适,脸色瞧着不是很好。”奚澹伸手,想要搭脉。阿枝眉尖一蹙,偏头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阿枝轻轻说了句:“并无大碍。”
见她面露抵触,奚澹不在勉强,默默收回僵了的手。
这顿饭好在还是有惊无险的吃完了,阿枝想离开,奈何奚澹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整座府邸尽在他掌握之中,他想去何处,无人能拦。
阿枝自然也不敢,他是主子,她是下人。
奚四过来回禀消息时,阿枝宛若一尊金贵的布娃娃安静的坐在一旁,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副看着调养妥当的躯壳,内里早已朽败不堪。阿枝累了,她觉得喘气都觉得沉重。
她并不在乎他们在她面前说什么,反正这一切都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只是怔怔出神,试着将心神放空,可疲惫依旧如潮水裹着她。明明什么都不去想了,却还是这般累。
奚澹坐不多时便匆忙离去,临走前叮嘱了许多东西,阿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阿枝,我改日再来看望你。”
奚四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悄抬眼望向她。
屋子重归寂静,静得教人心慌。阿枝抬眼望向窗外。
她该找地方睡会儿,那颗梨树就不错。
她囫囵的走到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簌簌梨花缓缓飘落,一层一层,将她密密盖住。
阿枝在睡梦中翩然长逝,于她而言是个不错的结局,可现实偏不是这般写,火光冲天的喧闹声,硬生生将她从浅眠中拽醒。
天早黑了,今日的春华亭倒是比以往都热闹,她叹息着,缓缓起身。
檐下一道目光锐利如炬。阿枝抬眼,猝然撞见那张她此生都不愿再见的脸。她原以为,他们二人,本该永无相逢之日才对……
“为什么你还活着!”
“是你害死了杨叔!”
……
一句句刺骨诘责,骤然在脑海里翻涌浮现,清晰得恍如昨日。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阿枝恍惚一算,这是他们多少年没见了,在春华亭的时间飞速流逝,快到阿枝险些记不住他们的面孔!
阿枝有些恍惚,今夕是何西。
人这一辈子越是求什么,越是什么都得不到,阿枝现在已经无所求了。
她并不打算理对方,只当面前没这人,抬脚径直越过对方。
“夫人。”
“多年未见……”
“嗯。”
只淡淡一个字,便隔断了千言万语。他们之间,早已没有半句多余可说。
她并不关心外边的火光冲天,喧嚣四起,也不在乎她面前站着的是谁。
裴十一握着拳,悄然红了眼,他低声提醒道:“家中进了叛徒,望夫人小心。”
她依旧未曾停留,步履沉静安稳就跟她现在这个人一样。
如果说一个人性子张扬洒脱再到恬静无求要经历什么,没人回答裴十一,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是恨阿枝的。
可当事人早对这一切无所谓,可怜他如跳梁小丑般恨了一载又一载。
阿枝回到屋中后,裴十一没有离开,他翻身爬上屋顶静静坐着。
公子命他护着阿枝,他只有遵从。
屋中的人似乎歇下了,没有听到动静。
阿枝在等,等一位故人,等一个重逢的时机。
好在他真的来了,她等了这么久,久到这一刻真的降临时,她克制不住地浑身轻颤,唯恐眼前一切,不过又是一场幻梦。
那人伸手挑开床幔。阿枝端坐在床边,抬眼静静望着他,神色平静无波,反倒叫他心头一跳。
“你来了。”阿枝冰冷开口,“我等你许久了。”
徐矜抿紧薄唇,半边面容沉在月色浓重阴影之中。月光从窗棂淌入,微弱清浅,照不亮他整张脸。可阿枝认得他,再熟悉不过。她是他的债主。
“阿枝!我是来带你走的。”
阿枝冷笑,觉得没人比他更会撒谎了,明明想要杀她,却当而皇之说想要带她走。
这是阿枝这两年听过最有趣的笑话。
“真的吗?”阿枝神色有些雀跃。
徐矜握紧腰间长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拉住阿枝,“阿枝,这地方不能久待,快和我走吧!”
阿枝侧身,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她语气平静,一字一句道:“可我想——想你留在这!”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刺破窗幔,寒光直奔他面门而去。
这一剑阿枝下足了死手。
徐矜反应极快,猛地偏头堪堪避开剑锋。裴十一闻声破窗而入,剑光如虹,攻势凌厉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徐矜躲闪不及,剑锋擦过臂膀,一道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阿枝和裴十一却不打算放过他 ,两面夹击,一剑紧接一剑,招招直取要害,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缠斗间,徐矜发现了异样,阿枝的动作慢了,他格挡开裴十一的攻势,反转剑柄,重重敲在阿枝手腕上,阿枝吃痛放开了剑。
“快走!”裴十一吼道。
“你的内力呢?”
徐矜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她的内力不见了!如今快要连剑都拿不稳!
阿枝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踉跄后退数步。
他惊异那一瞬,裴十一提剑而上。
屋内器物接连碎裂,狼藉一片。这般巨大动静,用不了多久便会引来府中护卫。徐矜心头一沉 ,如今只想尽快解决掉裴十一这个麻烦。
阿枝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剑,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凝神捕捉空隙。她用尽全身力气挥出这一剑。
她要他的命!
徐矜不是这般好对付的人,裴十一压制着他,阿枝这一剑刺进他的腹部。
剧痛骤然袭来,他转瞬做出取舍,顺势反手抓住阿枝挟持在怀中,冰冷的剑锋横在阿枝纤细的脖颈。
裴十一红着眼,紧攥着剑不敢轻举妄动。
“让你走为什么不走!”
裴十一他知道这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推开阿枝几次想要她离开,可她不听,拖着这副身体硬要上去。
徐矜腹部渗这血,不敢再拖,冷声道:“让开!”
锋利的剑锋横在阿枝脖颈,已经渗出来了血痕,裴十一只得让开了路。
看着他退到院中,裴十一握着剑的手在轻轻发着抖。
院中乌泱泱围满了护卫,奚澹来时,阿枝嘴角还透着若有若无的笑。
“放了阿枝,我让你离开。”奚澹主动提出。
徐矜尚来不及答应,阿枝身子猛的一颤,一口鲜血猝然从唇边涌出。
“阿枝!!!”
阿枝却低低笑了起来,那笑意阴鸷,宛若地狱锁魂的恶鬼。
“徐矜,去地狱赎罪吧!”
她猛地攥住徐矜握剑的手腕。徐矜错愕失神的刹那,她运力夺过长剑。周遭众人措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阻拦。寒光破空,长剑势不可挡,狠狠贯穿她自己,也将身侧的徐矜一并串在了一处。
她以她自身为祭,送他去下地狱!
“阿枝!”
“阿枝!”
奚四与裴十一同时失声,双目骤睁,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
奚澹猛地扑上前,伸手稳稳托住摇摇欲坠的她。
她还是那般倔,认定了绝不回头!
明明她是最怕死的……
徐矜僵在原地,错愕漫过眼底,她原来是真想杀他。
下地狱吗?
他这辈子早在地狱了。
弥留之际,阿枝心底隐隐生出一股释然,这剑还是当年她送徐矜的,如今了结了他,也算有终了。
她想张口说些什么,身体里的鲜血争先恐后从她身体里往外喷涌。
可阿枝不后悔。
阿枝活够了,她早就活够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前半生为了公子而活,当她想为自己活一次的那刻,命运将她碾得粉碎。
血色渐渐糊住她的双眼。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再好好看一看周遭,可入目只剩一片刺目的赤红,世间所有色彩尽数褪去。耳边嘈杂的呼喊声一点点飘远、变淡,最终归为一片寂静……
似乎下雨了,她感受到了水珠滴落在她脸上。
可今日这雨怎么还带着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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