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给心上人当替身》一目青山

3、第 3 章 司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阿九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动。他想起阿九刚才那句话——“您相信人死了还能回来吗？”
　　他说不信。
　　阿九笑了，说“我也不信”。
　　但他那个笑，让司华年心里堵得慌。
　　他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往那棵树下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人，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阿九的，往西院的方向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阿九那个笑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平时那种笑，是那个很轻很淡的笑。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碎了，但碎得很安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翌日早，终于见了点阳光。
　　司华年推开门，阳光照在雪上，白得晃眼。他眯了眯眼，往台阶上看。台阶上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今天太阳好，晒晒再写。
　　字迹潦草，收笔时往上翘。
　　他把手炉揣进怀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滴答滴答响。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枝头上的雪也在化，露出几朵梅花来。红的，小小的，在阳光下开着。
　　他站了一会儿，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余霁蹲在院子里，又在看那株草。那株草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挺着。
　　“楼主。”余霁抬起头，笑了笑，“晒太阳？”
　　司华年点了点头，站在旁边，也看着那株草。
　　余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它活下来了。”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说：“昨天我还担心它活不了。根都冻伤了，叶子也蔫了。没想到晒了一天太阳，它就缓过来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叶子。叶子颤了颤，又挺起来。
　　余霁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很真。他说：“你看，它想活。”
　　司华年看着那株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你叫什么来着？”
　　余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余霁。霁是雨过天晴的那个霁。”
　　司华年点了点头。
　　余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吃饭去。”
　　他们一起去膳堂。路上，余霁忽然说：“楼主，你昨晚又没睡好？”
　　司华年脚步顿了一下。
　　余霁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司华年去书房。走到书房门口，他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今天天气好，可以把窗户开一会儿。
　　他拿起手炉，推门进去。
　　书房里，炉子已经生好了，烧得很旺。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雪化后的潮气和一点点梅花的香味。
　　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梅树，梅花开了几朵，红的，在阳光下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
　　下午的时候，他出了门，往后山走。
　　雪化了很多，路有些泥泞。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后山那片空地。
　　空地中间那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墓碑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那三个字：云引川。
　　他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拔完草，他又站起来，走到那棵树前。
　　树干上那两个字，也露出来了。他的名，刻得很深。
　　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阿九蹲在路边，在弄什么。他走过去，阿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他，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楼主。”
　　司华年低头看了一眼。阿九在弄一株草。和余霁那株一样，也是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草芽，种在一个破碗里。
　　“你也养草？”司华年问。
　　阿九笑着点头：“嗯。前几天挖的，今天好像活过来了。”
　　他把碗端起来，给司华年看。碗里的草芽比前两天精神多了，叶子挺着，嫩绿嫩绿的。
　　司华年看着那株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你每天晚上都去后山？”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没有，偶尔。”
　　“偶尔？”司华年看着他，“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你。”
　　阿九没说话。
　　司华年说：“前天晚上，在后山。昨天晚上，在那棵树下。今天早上，你的脚印往后山去了。你每天晚上都去。”
　　阿九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株草。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着说：“楼主，您记性真好。”
　　司华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不那么白了。但他笑着，那个笑和平时一样，眉眼弯弯的。
　　司华年忽然问：“你笑什么？”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
　　“你老是笑。”司华年说，“为什么？”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很轻，很淡。
　　他说：“因为笑起来好看。”
　　司华年没说话。
　　阿九端着碗，站起来，说：“楼主，我先回去了。这草得浇水。”
　　他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笑着说：“楼主，您也可以笑笑。您笑起来应该也挺好看的。”
　　然后他走了。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晚上，司华年在书房里坐着。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他没什么事做，就坐着，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苗跳动着，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阿九那句话：“您笑起来应该也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试着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有没有笑出来。他只知道，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外。
　　院外那棵树下，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他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雪地上没有脚印，平平整整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他推门进去，躺在床上。
　　阿九今晚没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好像有点不习惯。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台阶上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今天有客人来，别太累。
　　他把手炉拿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阿九，你昨晚怎么没出去？”是小满的声音。
　　“不想出去。”阿九的声音。
　　“你不是天天晚上出去吗？怎么突然不想出去了？”
　　“累了。”
　　“累了？你干什么了累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九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一个人。”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想谁？是不是厨房那个新来的小丫头？”
　　阿九笑了，说：“不是。”
　　“那是谁？”
　　阿九没说话。
　　司华年站在拐角处，听着那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阿九说：“别问了。问了你也想不通。”
　　然后是一阵笑声，和小满的追问声。
　　司华年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他只知道，他不想听阿九说“想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跟他没关系。
　　他去了书房。坐下，写信。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梅树，梅花开了好几朵，红的，在阳光下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
　　下午的时候，沈听寒来了。
　　“有客人。”沈听寒说，“江南那边来的，说是想入楼。”
　　司华年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他出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绸衫，看起来像个生意人。看见司华年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司楼主。”
　　司华年点了点头，坐下。
　　那人自我介绍，姓周，是做茶叶生意的，得罪了人，被人追杀，想找个地方躲躲。他说得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
　　司华年听着，没说话。
　　那人说完，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司华年说：“听雪楼的规矩，你知道吧？”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不收钱，收故事。”司华年说，“每个人来了，都要讲一个故事。讲完，就可以留下。”
　　那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规矩有意思。行，我讲。”
　　他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他小时候，家里穷，他爹把他卖给人贩子。他跑出来，一路要饭，后来遇上一个茶商，收他做学徒。他学了几年，自己出来做生意，慢慢做大了。现在被人追杀，是因为他抢了别人的生意。
　　司华年听完，点了点头，说：“留下吧。”
　　那人松了口气，跟着沈听寒走了。
　　司华年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他看见余霁蹲在墙角，又在看那株草。
　　那株草又长高了一点，叶子多了两片，在阳光下绿油油的。
　　“它长得真快。”司华年说。
　　余霁抬起头，笑了笑：“嗯。再过几天，就可以换个大点的盆了。”
　　司华年蹲下来，也看着那株草。
　　余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楼主，你今天有心事？”
　　司华年愣了一下。
　　余霁笑了笑，说：“你看起来像在想什么事。”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也没再问。他看着那株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天去后山了。”
　　司华年看着他。
　　余霁说：“后山有座坟。我去看了看。”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说：“坟旁边有棵树，树上刻着字。刻的是你的名字。”
　　司华年还是没说话。
　　余霁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楼主，那棵树是谁种的？”
　　司华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死了的故人。”
　　余霁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株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故人，对你很重要吧？”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说：“那棵树长得很好。有人天天浇水，天天照顾。那个人，也很重要吧？”
　　司华年愣住了。
　　余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我去吃饭了。楼主，一起？”
　　司华年没动。
　　余霁笑了笑，自己走了。
　　司华年蹲在那里，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雪化得差不多了，路好走了很多。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那片空地。
　　空地中间那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墓碑上那三个字，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云引川。
　　他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坟前的落叶捡了捡。捡完落叶，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树前。
　　树干上那两个字，在月光下也看得很清楚。他的名，刻得很深。
　　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人。是阿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什么。
　　司华年走过去。
　　阿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楼主。”
　　司华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那里是后山的那片空地，那座坟，那棵树。月光下，一切都静静的。
　　“你今晚怎么来了？”司华年问。
　　阿九笑了笑，说：“来看看。”
　　“看什么？”
　　阿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看一个故人。”
　　“又是那个故人？”
　　阿九点了点头。
　　司华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他忽然问：“那个故人，是谁？”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他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重要到，我死了都想回来。”
　　司华年愣住了。
　　阿九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座坟。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楼主，您相信人有前世吗？”
　　司华年没说话。
　　阿九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人有前世，那前世的事，还会不会记得？”
　　司华年说：“不记得。”
　　阿九点了点头，说：“我也觉得不记得。但有时候，我会做一些梦。梦里有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很重要。”
　　司华年看着他。
　　阿九说：“梦里他在哭。哭得很厉害。我想跟他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然后我就醒了。”
　　他回过头，看着司华年，笑了笑：“您说，这个人是谁？”
　　司华年没说话。
　　阿九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阿九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楼主，”他说，“您今晚早点睡。明天我给您带好吃的。”
　　然后他走了。
　　司华年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司华年推开门。台阶上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旁边，放着一个小油纸包。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还热着，闻着很香。
　　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厨房大娘做的，尝尝。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很好吃。
　　他站在门口，一边吃点心，一边看院子里的阳光。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但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他吃完点心，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余霁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在看什么。他走过去，顺着余霁的目光往上看。树上那几只小鸟，已经会飞了，在枝头跳来跳去。
　　余霁看了一会儿，说：“它们要走了。”
　　司华年说：“去哪儿？”
　　余霁说：“去别的地方。它们只是路过这里，歇歇脚，然后继续飞。”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楼主，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吗？”
　　司华年摇了摇头。
　　余霁说：“我最羡慕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就停，想飞就飞。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不用管以后怎么样。”
　　司华年说：“你也可以。”
　　余霁笑了，说：“我不行。我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余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等人。”
　　司华年愣了一下。
　　余霁笑了笑，没再解释。他转身，往膳堂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楼主，你今天气色好多了。点心好吃吗？”
　　司华年愣了一下。
　　余霁没回头，挥了挥手，走了。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晒太阳。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但又很奇怪地，让人觉得安心。
　　下午的时候，司华年在书房里写信。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梅树，梅花开了不少，红的，在阳光下很好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梅树下。梅花开在枝头，一簇一簇的，闻着有淡淡的香。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摘一朵。
　　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有人说过，花开了就不要摘，让它开着。
　　他不记得是谁说的。
　　但他把手缩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梅花，看了很久。
　　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走到半路，他看见阿九蹲在路边，在弄什么。他走过去，阿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他，阿九笑起来：“楼主。”
　　司华年低头看了一眼。阿九在弄一个盆，盆里种着那株草。那株草又长大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挺着。
　　“它长得真快。”司华年说。
　　阿九笑着点头：“嗯。再过几天，就可以种到地里去了。”
　　他把盆端起来，给司华年看。
　　司华年看着那株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你每天晚上都来后山，就是为了看它？”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不是。”
　　“那是看什么？”
　　阿九没说话。他把盆放下，站起来，看着后山的方向。月光下，他的侧脸看得很清楚，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看一个人。”
　　“谁？”
　　阿九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一个死了的人。”
　　司华年愣住了。
　　阿九笑了笑，说：“楼主，您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他弯腰，端起盆，说：“我回去了。您也早点回去。”
　　他走了。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背影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后山走。
　　走到那片空地，他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月光下，墓碑上那三个字，看得很清楚。
　　云引川。
　　他忽然想起阿九刚才那句话：“一个死了的人。”
　　他想起阿九每天晚上都来这里。想起阿九站在坟前的样子。想起阿九伸手摸墓碑的样子。想起阿九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想起阿九的手，冰的，但握着人的时候，那姿势和三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想起阿九的字迹，潦草，收笔时往上翘，他好像在哪见过。
　　他想起阿九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是会发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一个人，手上有一道疤。那道疤的位置，和阿九袖口那道口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三年前，有一个人，写字的时候收笔往上翘。那人的字迹，和阿九的字迹，一模一样。
　　三年前，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就是那个姿势。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
　　三年前，有一个人，死了。
　　他站在路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想起阿九问他：“您相信人死了还能回来吗？”
　　他说不信。
　　阿九笑了，说“我也不信”。
　　但他现在忽然想：如果呢？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呢？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往那棵树下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人。
　　他推开门，进去，躺在床上。
　　闭上眼的时候，他想起阿九那个笑。想起他说“因为我愿意”。想起他说“重要到，我死了都想回来”。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又双叒叕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