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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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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阿九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动。手还是刚才那只手,空空的,但那种被握着的感觉还在。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那棵树下看了一眼。树下的雪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像是什么人都不曾在那里蜷过一夜。
他推开门,进去,躺在床上。
闭上眼的时候,他想起阿九最后那个笑。不是之前那种笑,是真的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真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是会发光。
第二天早上,司华年推开门的时候,台阶上照例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今天雪大,多穿点。
字迹潦草,收笔时往上翘。
他把手炉揣进怀里,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把所有脚印都盖得干干净净。
他站了一会儿,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阿九,你昨晚上又跑哪去了?我醒来你就不在。”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你最近怎么老是睡不着?”
“天冷。”
“天冷你不在屋里待着,往外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九的声音响起,带着笑:“屋里闷。”
司华年脚步顿了一下。他拐过弯,看见院子角落里蹲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圆脸的,叫小满。另一个背对着他,正在劈柴。
是阿九。
小满先看见他,连忙站起来:“楼主。”
阿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转过身。他看见司华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楼主早。”
司华年看着他。阿九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棉袄,是杂役弟子的衣裳,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一些。他笑着,眉眼弯弯的,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华年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小满压低声音说:“阿九,楼主刚才看你了。”
“废话,他站那儿当然看我了。”
“不是,他看你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上来。”小满说,“就是那种,好像认识你,又好像不认识你的眼神。”
阿九没说话。
司华年也没回头。
他走到膳堂门口,推门进去。
膳堂里人不多,几个杂役弟子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吃饭。他绕到侧面的角落,打了饭,坐下吃。
吃了几口,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抬头。不是沈听寒。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那人瞧着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普通,但穿在他身上,莫名让人觉得舒服。他的五官生得很淡,眉眼像是水墨画里随意勾勒的几笔,看过去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看你,又好像没在看你。
司华年愣了一下。
那人冲他笑了笑,说:“打扰一下,我坐这儿,不介意吧?”
他的声音也很淡,像是山间的风,轻轻拂过去,不留下什么痕迹。
司华年没说话,继续吃他的饭。
那人也不在意,自己盛了饭,坐下来慢慢吃。他吃得很慢,比司华年还慢。一口饭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
膳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雪声。
过了一会儿,那人忽然说:“这雪下得真好。”
司华年抬头看他。
那人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他说:“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雪。北疆的雪硬,打在脸上疼。南疆的雪软,落地就化。只有这里的雪,下得最安静。”
司华年没说话。
那人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你是听雪楼的楼主?”
司华年点了点头。
“我叫余霁。”那人说,“新来的。”
司华年看着他。新来的?这几天确实有新人要来,沈听寒提过。但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这样的人。
余霁被他看着,也不躲,就那么让他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楼主,你脸上有饭粒。”
司华年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余霁笑了,说:“骗你的。”
司华年:“……”
余霁笑了一下,继续吃饭。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弯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那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轻落了一下,又飘走了。
吃完饭,司华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余霁的声音:“楼主,后山的梅花开了吗?”
司华年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
余霁还在那里坐着,没看他,低着头收拾碗筷。
“不知道。”司华年说。
余霁抬起头,笑了笑:“那我改天自己去看看。”
司华年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司华年在书房里写信。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炉子。
炉子烧得很旺,是早上生的。他不知道是谁生的,但他知道是谁。
他低头继续写。
写了几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压着的脚步声,是正常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沈听寒。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青衫,淡眉眼,是早上在膳堂见过的那个。
“这是新来的。”沈听寒说,“余霁。以后住东院。”
余霁冲司华年点了点头,笑了笑。
司华年点了点头。
沈听寒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怎么又不好了?昨晚没睡?”
司华年没说话。
沈听寒也没再问,带着余霁走了。走到门口,余霁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的炉子。然后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走了。
司华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信。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
司华年出了门,往后山走。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人。青衫,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雪。
是余霁。
余霁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笑了笑:“楼主也来散步?”
司华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余霁也不介意,跟他并排走着。走了一段,余霁忽然说:“这山真好。”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说:“我来的时候,在外面看了很久。山上都是雪,白茫茫一片。但仔细看,能看见雪下面有青的。再过两个月,春天就来了。”
司华年脚步顿了一下。
余霁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山。有的山很高,高到云都在半山腰。有的山很险,险到人爬不上去。但这座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司华年问。
余霁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笑了笑:“这座山有人的味道。”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
司华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有一块石头,石头缝里,有一点绿色。很小的一点,藏在雪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余霁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那点雪,让那点绿色露出来更多一点。
那是一棵刚探出来的草芽。嫩绿色,细细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断。
余霁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远远的笑,是真的笑。眉眼弯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说:“春天要来了。”
司华年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个人蹲在雪地里,对着一棵草芽笑,笑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楼主,你经常来后山?”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他们走到后山那片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空地中间那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墓碑上的积雪很厚,把字都盖住了。
余霁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这是谁的坟?”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走到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把墓碑上的雪拂掉。
云引川。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墓碑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跟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司华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不是那种怪,是那种……他说不上来。
余霁转过身,看着他,说:“回去吧。天黑了。”
然后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旁边那棵树。
那棵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头上落满了雪。
余霁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树是谁种的?”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笑了笑,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走到坟前,站了一会儿。
雪花又开始落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棵树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上那两个字,被雪盖住了。他拂掉雪,露出自己的名字。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夜里,旧疾又犯了。
司华年蜷在床上,咬着牙硬扛。疼,疼得他意识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扛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
他想睁眼,但睁不开。
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的,很久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床边没人。手边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药在桌上,记得吃。
字迹潦草,收笔时往上翘。
他坐起来,往桌上看。桌上放着一个药碗,碗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条:趁热喝。
他端起药碗,药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苦。他又喝了一口,继续苦。他喝完,把碗放下。
推开门的时候,他往院外那棵树下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人。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余霁站在院子角落里,蹲着,在看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
余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楼主早。”
司华年低头看了一眼。余霁在看一株草。就是昨天那棵草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移到了院子里,种在一个破瓦盆里。
“你把它挖回来了?”司华年问。
余霁点点头:“留在那儿,说不定被雪压坏了。移回来,能活。”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看着那株草芽,看了一会儿,说:“它会长大的。再过几个月,就是一株草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能开一朵小花。”
司华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吃饭去。”
他们一起去膳堂。路上,余霁忽然说:“楼主,你昨晚又没睡好?”
司华年脚步顿了一下。
余霁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司华年去书房。走到书房门口,他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今天别写太久,手会僵。
他把手炉拿起来,推门进去。
书房里,炉子已经生好了,烧得很旺。桌上放着几张纸,是他昨天没写完的信。纸旁边,放着一小碟点心。
他愣了一下。点心是热的,刚出炉的那种。
他坐下来,看着那碟点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他继续写信。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笔,打开抽屉,把那几张纸条拿出来。
书房太冷,记得生炉子。
下次别硬撑。
早上冷,拿着。
凉了就换,别硬撑。
今天雪大,多穿点。
药在桌上,记得吃。
今天别写太久,手会僵。
他看着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看过去。字迹都是一样的。潦草,收笔时往上翘。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件红袍。
他把红袍拿出来,放在桌上。红色的,料子很好,叠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一些事。想起有个人穿红色很好看。想起有个人笑着说喜欢红色。想起有个人穿着红袍在雪地里走,像一团火。
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
他拼命想,还是想不起来。
他把红袍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下午的时候,他出了门,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阿九蹲在路边,在弄什么。他走过去,阿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他,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楼主。”
司华年低头看了一眼。阿九在弄一株草。和余霁那株一样,也是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草芽。
“你也挖了?”司华年问。
阿九笑着点头:“嗯。刚才看见的,怕它冻死,挖回去种。”
司华年没说话。
阿九把那株草芽小心地放进一个破碗里,碗里装了土。他站起来,端着碗,说:“楼主去后山?”
司华年点了点头。
阿九笑着说:“那我先回去了。这草得赶紧种上。”
他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笑着说:“楼主,晚上早点睡。”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得很急,像是怕那株草冻着。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后山走。
后山的雪很厚。他走到那座坟前,站了一会儿。墓碑上的积雪又盖住了。他伸手拂掉,露出那三个字。
云引川。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坟前的雪扫了扫。扫完雪,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树前。
树干上那两个字,也被雪盖住了。他拂掉雪,露出自己的名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余霁站在一棵树下面,仰着头,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余霁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还是仰着头在看。司华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上有一只鸟窝。鸟窝里,有几只小鸟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叫。
余霁看了一会儿,说:“春天快来了。它们要出来了。”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楼主,你信不信,每一只鸟都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不用看日历,不用问人,它们就是知道。”
司华年说:“它们怎么知道?”
余霁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它们一直在等吧。”
司华年愣了一下。
余霁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楼主,你也在等什么吗?”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司华年坐在书房里。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他没什么事做,就坐着,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苗跳动着,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外。
院外那棵树下,蜷着一个人。
阿九。
他蜷在那里,抱着膝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司华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楼主。”
司华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你为什么睡在这里?”司华年问。
阿九没说话。
“我问你话。”
阿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他还是笑着,但那笑很淡。
“楼主,”他说,“您别问了。”
“为什么?”
阿九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您问了,我就得回答。”他说,“我回答了,您就会想更多。您想多了,就会难过。”
又是这句话。
司华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已经让我想更多了。”
阿九愣了一下。
司华年说:“你每天晚上睡在这里,每天早上给我送手炉,每天给我生炉子,每天给我留纸条。你已经让我想更多了。”
阿九没说话。
司华年说:“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
阿九低下头。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硬撑着的,是真的。很轻,很淡,但很真。
他说:“因为我愿意。”
司华年愣住了。
阿九站起来,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楼主,”他说,“您回去吧。外面冷。”
然后他转身,走了。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什么都没有握。但他觉得,好像被握着。
他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过头,往那棵树下看了一眼。
树下没有人。但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他想起阿九那个笑,想起他说“因为我愿意”,想起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司华年推开门。台阶上照例放着一个手炉,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今天出太阳,可以晒晒。
他拿起手炉,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他揣着手炉,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阿九,你这几天怎么老是跑后山?”青禾大娘的声音。
“没有啊。”阿九的声音。
“还说没有?我早上起来,就看见你从后山那边回来。你跑那儿干嘛?”
“散步。”
“散步?大早上的散什么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九的声音响起,带着笑:“大娘,您别问了。”
“怎么就不能问了?”
“因为您问了,我就得回答。我回答了,您就会想更多。您想多了,就会难过。”
青禾大娘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司华年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笑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余霁。
余霁蹲在院子里,又在看那株草。那株草比昨天高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挺着。
“楼主。”余霁抬起头,笑了笑,“晒太阳?”
司华年没说话,站在旁边,也看着那株草。
余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楼主,你认识一个叫阿九的人吗?”
司华年愣了一下。
余霁说:“早上我看见他从后山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炉,跟你那个很像。”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笑了笑,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株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孩子,眼睛里装着东西。”
司华年看着他。
余霁说:“我见过很多人。有的眼睛里装的是恨,有的装的是怨,有的装的是贪。但他的眼睛里,装的不是那些。”
“装的是什么?”司华年问。
余霁想了想,说:“好像是……舍不得。”
司华年愣住了。
余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我去吃饭了。楼主,一起?”
司华年没动。
余霁笑了笑,自己走了。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人。不是阿九,是余霁。
余霁站在那里,仰着头,在看什么。司华年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半空中。
“今晚月亮真好。”余霁说。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说:“楼主,你知道月亮为什么圆吗?”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说:“因为它不在乎。它圆也好,缺也好,都在那儿挂着。它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它就在那儿。”
司华年没说话。
余霁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但人不是月亮。人在乎。”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后山走。
后山的雪很厚。他走到那座坟前,站了一会儿。墓碑上的积雪又盖住了。他伸手拂掉,露出那三个字。
云引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然后他蹲下来,把坟前的雪扫了扫。扫完雪,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树前。
树干上那两个字,也被雪盖住了。他拂掉雪,露出自己的名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人。是阿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什么。
司华年走过去。
阿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楼主。”
司华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那里是后山的那片空地,那座坟,那棵树。月光下,一切都静静的,像一幅画。
“你每天晚上都来?”司华年问。
阿九点了点头。
“来看什么?”
阿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来看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阿九笑了笑,没回答。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楼主,您相信人死了还能回来吗?”
司华年愣住了。
阿九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信。”司华年说。
阿九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
他说:“我也不信。”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阿九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楼主,”他说,“您早点回去。外面冷。”
然后他走了。
司华年站在那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