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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头下的村庄 短视频推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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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在吗?”
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清脆,带着点试探。
陈志远正蹲在地上,看张怀谷拆那台锈死的水泵。他抬头。逆光里站着个姑娘,扎马尾,肩上挎着个大包。
“我是。”他站起来。
姑娘走进来。小麦色皮肤,眼睛亮。“我叫林溪,村东头周奶奶的外孙女。”她语速轻快,“听说你回来了,搞合作社。我在网上看到你卖柿饼的视频——我拍的。”
陈志远愣了。
林溪已经从包里掏出云台和手机,划拉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段抖动的画面:他在土产店门口,脚边麻袋,老板嗓门粗。点赞一百来个。
“拍着玩的。”林溪收回手机,“但我想,咱们村的东西,是不是也能用这法子推推?短视频,直播,我在省城机构干过两年,懂点。”
她眼睛更亮了。
“早晨炊烟,田埂老牛,晒太阳的爷爷奶奶——这些画面城里人买账。拍好了就是‘诗和远方’,流量不会差。”
陈志远没接话。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套:辣椒苗运费、配件价钱、孙来顺那张堆笑的脸。诗和远方?那玩意儿能抵油钱?
“谢谢你有这心。”他开口,尽量平和,“但我们眼下最急的,不是拍风景。”
“那是什么?”
“是把地种好,把东西卖出去,让农户见到钱。”陈志远说,“你说的流量,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
他顿了顿。
“你拍的那些,好看。可咱们村真正的样子,不止这些。”
林溪脸上的笑淡了点。
“陈总觉得我拍得假?”
“不是假。”陈志远斟酌词句,“是片面。种地不是诗,是汗珠子摔八瓣,是看天吃饭。这些,你镜头里没有。”
仓库里静下来。
张怀谷蹲在零件堆里,低头刷叶轮,沙沙响。
林溪抿了抿嘴唇。
“我明白。”她声音低了些,“可一开始就拍辛苦,谁看?总得先让人进来,有了好感,才愿意了解背后吧?”
“好感不能当饭吃。”陈志远摇头,“我们需要能转化成订单的关注。是有人看了视频,愿意买辣椒,不是仅仅点个赞,说句‘乡村好美’。”
他语气有点硬。昨晚没睡好,孙来顺的事堵着。
林溪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所以陈总觉得,我这些都是花架子,没用?”
“我没这么说。”陈志远皱眉,“只是优先级不同。我们现在要的是最直接的、能活下去的办法。”
两人对视。
空气僵着。
门口的光又被挡住了。
王翠兰挎着竹篮,探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陈志远,落在林溪手里的设备上。
“哟,拍电影呢?”她嗓门大,带着惯常的调侃。
林溪转过头,勉强笑。“翠兰婶,没,就随便拍拍。”
“拍啥?拍这破仓库?”王翠兰走进来,篮子往地上一放,“这有啥好拍的?灰扑扑,乱糟糟。”
她走到张怀谷旁边,弯腰看零件。“怀谷,鼓捣这堆废铁呢?”
张怀谷嗯了一声。
王翠兰直起身,又看林溪的设备。“闺女,拍那些视频,能挣钱不?”
“能啊婶儿。”林溪赶紧说,“拍好了有人看,就能带货……”
“带货?”王翠兰打断她,“带啥货?咱村有啥货?就那点柿子核桃,去年差点烂仓库里。”
她说着,瞥了陈志远一眼。
陈志远没吭声。
林溪有点急。“现在不是要种辣椒嘛。把好东西拍出去,外面人知道了,不就有人买了?”
王翠兰撇撇嘴。
“拍出去?”她摇头,“你拍那日头底下晒得流油,拍那地里弯腰撅腚一整天,拍那苗让虫子啃得全是窟窿眼——这些你拍吗?”
林溪噎住了。
“我……可以拍点好看的,比如长成的辣椒,红彤彤一片……”
“净拍些好看的,能当饭吃?”王翠兰一句话扔过来,硬邦邦的。
林溪愣住。
王翠兰没再多说。拎起篮子,拍拍衣襟。“行了,你们忙。我回去做饭。”走到门口,又回头,“志远,苗拉回来喊一声。我家地等着呢。”
晃晃悠悠走了。
仓库里剩下三个人。
沉默蔓延。只有刷子刮擦金属的沙沙声。
林溪低着头,手指摩挲云台握柄。脸上有点红,不是害羞,是难堪。
陈志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
这姑娘是主动找来的。有热情,有技能。
“林溪。”他开口,声音缓和了些,“翠兰婶说话直,没恶意。”
林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倔强。
“她说得对。”林溪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确实……没想拍那些。我觉得不好看,没人爱看。”
她吸了口气。
“可我刚想,如果我自己是看视频的人,光看漂亮画面,我会相信这东西好吗?我会掏钱买吗?”她摇头,“可能不会。我只会觉得,哦,又一个‘美丽乡村’。”
陈志远看着她。
“那你现在怎么想?”
林溪没立刻回答。她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头。阳光很好,照着土路,远山,也照着路边几堆烂菜叶子。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可以试试。不光是拍炊烟和老牛。”
她转回身。
“辣椒苗今天到,是吧?我能跟着拍吗?从卸车到下地——整个过程。”
陈志远想了想。
“行。不过地里活脏,累。”
“我不怕。”林溪把云台装回包,“那我先回去换鞋。苗到了叫我?”
“好。”
林溪走了。脚步轻快,但多了点别的。
张怀谷还在刷叶轮。
“这姑娘,”他忽然开口,没抬头,“心是好的。”
陈志远嗯了一声。
“就是还没摸着门。”张怀谷继续说,“跟咱们一开始一样。”
陈志远笑了。有点苦。
“是啊。”
上午十点多,孙来顺的车到了。
旧货车哐啷响,车斗里堆着高高的苗盘,裹着黑色遮阳网。停在晒谷场边上,扬起一片尘土。
孙来顺跳下车,钥匙串叮当响。脸上堆着笑,递过来皱巴巴的收货单。
“陈总,苗齐了,点点。刘老板说了,壮苗!”
陈志远接过单子,先看了眼车。轮胎泥不多,驾驶室干净,发动机声音正常。
“顺哥,车修好了?”他问,语气平常。
孙来顺笑容不变。
“修好了!昨天折腾半宿,花了好几百。”他搓搓手,“这趟跑得急,油钱也费。运费……”
“按说好的。”陈志远掏出准备好的现金,递过去。
孙来顺接过,蘸唾沫数一遍,揣进兜里。
“爽快!”他拍拍陈志远肩膀,“往后有事,尽管招呼。咱们这关系,没得说。”
陈志远笑笑,没接话。
村里人陆续来了。吴秋月拎着小筐,姜丰年背着手站在边上。王翠兰没见人影,但她家地紧挨着晒谷场,估计在门口看着。
张怀谷带着两个后生卸苗。苗盘不轻,两人抬。遮阳网掀开,绿油油的辣椒苗露出来,精神抖擞。
林溪也来了。深帮胶鞋,裤腿塞进去。换了件耐脏的深蓝工装衬衫。云台架起来了,她在调整角度。
但没立刻拍。
她先在边上看着。看张怀谷他们抬苗盘,看吴秋月蹲下检查根须,看姜丰年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捏苗茎。
然后,她才举起云台。
镜头没对准远山和云。它对着晒谷场上这群人,对着手上的泥,额头的汗,对着那一盘盘绿得发亮的希望。
陈志远在忙。清点数量,确认亩数,指挥搬苗到阴凉处。
偶尔抬头,看见林溪的镜头。
他没说什么。
中午,苗分完了。各家搬走自家的苗盘,下午下地。晒谷场空下来,只剩散落的泥土和塑料绳。
陈志远累得够呛,蹲在树荫下喝水。
林溪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额头有细汗,头发粘在皮肤上。
“拍完了?”陈志远问。
“嗯。”林溪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拍了不少。你看看?”
陈志远凑过去。
画面不一样了。没有刻意角度,没有滤镜。朴素的记录:张怀谷抬苗时手臂的青筋,吴秋月拨开泥土的专注,姜丰年捏完苗茎后那声含糊的“还行”。还有孙来顺接钱时蘸唾沫的动作。
也拍了他自己。皱眉核对单子,蹲着比划手势,偶尔望向远处时脸上压不住的焦虑。
“这些……”陈志远顿了顿,“你打算怎么用?”
林溪划动屏幕。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剪个短的,就记录今天。不配音乐,用原声。风声,说话声,抬东西的摩擦声。”
她停在一个画面上。
是王翠兰。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来了,站在院门口,隔着距离往这边看。镜头拉得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双手抱在胸前,站得直直的。
画面里,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翠兰婶那句话,”林溪轻声说,“我一直在想。”
陈志远没说话。
林溪退出相册,打开剪辑软件。里面导入了几段素材。她点开其中一段:夕阳下的村庄,炊烟袅袅,黄狗慢悠悠走。暖黄色滤镜,宁静美好。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几秒。
然后,点了删除。
“先从这个开始吧。”她说,像对自己说,也像对陈志远说。
陈志远看着她侧脸。年轻,有朝气,也有困惑和挣扎。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用那么绝对的态度,去否定她的方式。
“林溪。”他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来拍。”
林溪转过头,笑了。这次的笑,和早上不太一样。少了雀跃,多了沉甸甸的东西。
“谢啥。”她说,“我也是云岭村的。”
她收起设备,站起来拍拍土。
“我回去剪片子。剪好了发你瞧。”
“好。”
林溪走了。陈志远还蹲在树荫下。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还是那张密密麻麻的账目表格。运费那栏的数字,刺眼。
他关掉表格,打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
秦向阳。
镇上派下来的年轻干部,上次开会见过一面。说话文绉绉,开口闭口“政策精神”,但眼神里有想干实事的劲儿。
或许,可以问问。农村物流,有没有扶持政策?或者,别的运输渠道?
拇指在拨号键上悬着。
还没按下去,远处传来张怀谷的喊声。
“志远!过来看看这个!”
陈志远收起手机,站起身。
地里的问题,比车的问题要紧。
一步一步来吧。
他朝张怀谷那边走去。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后背发烫。晒谷场边上,那辆旧货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两道新鲜的车辙印,弯弯曲曲,伸向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