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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分红与不安 开始搞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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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摆在桌上,一摞摞,扎着银行的白封条。
村委会小会议室,日光灯嗡嗡响。陈志远坐在长条桌一头,面前摊着账本。张怀谷蹲墙角,从帆布包里掏出最后几摞钱,码齐。新钞票的油墨味,混着屋里的土腥气。
门外早就嘈嘈切切。
门开了。
人涌进来。吴秋月走在最前头,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面。后面跟着六户人,挤满了屋子。眼睛都盯着桌上那堆钱。
陈志远站起来,嗓子发干。
“各位叔婶。”他开口,“辣椒收完了,账清了。今天分红。”
没人接话。
他拿起纸,念名字。“吴秋月,七分地,加三十八个工。合计一千二百四十六块。”
念出数字,他自己顿了一下。一千二。在城里不够一顿饭,在这儿,是小半年的油盐酱醋。
吴秋月往前挪了一步。
陈志远数钱。十二张红的,一张绿的,四张紫的,一块硬币。叠好,递过去。
吴秋月伸手接。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接过钱,没揣,捏在手里低头看。看了好几秒。
“秋月婶,您点点。”
吴秋月这才“哦”一声,手指蘸唾沫,一张张捻。数到第三遍,她抬头,眼圈有点红,嘴角咧着。
“对,对着呢!”她把钱对折,塞进围裙内侧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后面的人骚动起来。
“我的呢?”
“志远,快念!”
气氛活了。陈志远一个个发钱。每发一户,屋里就多一分热气。有人当场数,数完嘿嘿笑;有人攥着钱,转头跟旁边人比多少;有个老汉,钱一到手,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念叨“给老婆子买药去”。
张怀谷蹲墙角看着,嘴角扯了扯。
最后一份发完,桌上空了。
陈志远合上账本。“钱不多,头一季,苗没经验。下一季……”
“志远!”吴秋月打断他,嗓门亮堂,“下季我还种!我那坡地,全给你种辣椒!”
黑脸汉子接话:“我那两亩旱地,种苞米混口粮,不如跟你干!”
“算我一个!”
“我家也有地!”
七嘴八舌涌过来。陈志远被围在中间,鼻尖是汗味、烟草味,还有一股热烘烘的期望。他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些。
他抬手压了压。
“地不够。”他说,“要扩种,得连成片。东一块西一块,不好管,成本高。”
屋里静了。
“你的意思是……”吴秋月试探。
“流转。”陈志远吐出两个字,“愿意接着干的,签协议。地还是你的,交给合作社统一规划、统一种、统一卖。你拿流转金,再加分红。不愿意,不强求。”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协议。A4纸,宋体字,密密麻麻。
空气变了。
刚才那股热乎气,凉下去几分。有人接过协议,眯眼看;有人递给旁边识字的;吴秋月捏着纸,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啥意思?”黑脸汉子指着一行,“‘自愿将承包经营权流转’,流转了,地还是我的不?”
“是。”陈志远解释,“租给合作社用。写年限,三年,五年,都行。到期了,地还你。”
“那要是……你干一半,不干了呢?”有人小声问。
问题很直接。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协议里写了违约责任。合作社要是中途散了,该赔的赔,地也还。”
“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
沉默。只有纸张哗啦声。
吴秋月先开口。“我签。”她把协议拍桌上,“我那七分坡地,先流转三年。志远,婶信你。”
这话像颗石子。
黑脸汉子挠挠头。“我也签!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
“签!”
“试试!”
一个接一个。有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印泥盒,红漆快干了。有人借了笔,在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写名字。不会写字的,就按手印。
拇指沾上红印泥,往纸上一摁。
一个红圈。
又一个。
陈志远看着,心里那点热乎气,又聚起来。他帮着指位置,递印泥,收协议。事情顺得出乎意料。
最后一份,是姜丰年老伴的。
老太太快七十了,小脚,走路慢。她儿子在广东打工,家里两亩多地,一直是老汉伺候。前阵子姜丰年跟张怀谷搞暗沟试验,尝到甜头,这次让老伴来签。
协议递过去。
老太太不识字,盯着纸上黑疙瘩看。看了好久。
“在这儿按?”她指着乙方签名栏,手指颤巍巍。
“对,这儿。”陈志远把印泥推过去。
老太太伸出右手拇指。拇指粗短,关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往印泥里按了按,没沾匀,又按一下。
然后,她把手挪到纸上。
悬着。
手抖得厉害。红色的印泥在指尖将滴未滴。她眼睛看着那个空白位置,嘴唇抿紧,嘴角往下耷拉。
屋里忽然很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颤抖的手。
终于,她按了下去。慢慢地、重重地压上去,仿佛用尽了力气。抬起手时,纸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边缘溃散的红印。不像印,更像一道伤口。
老太太盯着红印,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陈志远。眼神空空的,像蒙了雾。
“地……交给你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志远心里猛地一揪。
他接过协议,想说点什么。喉咙堵着,发不出声。老太太已经转身,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出门去。背影佝偻,消失在午后阳光里。
屋里重新嘈杂起来。拿到钱的人说说笑笑往外走,商量晚上割肉打酒。吴秋月临走前,拍了拍陈志远肩膀。“好好干!”
人散了。
只剩陈志远和张怀谷。日光灯管嗡嗡响。
陈志远低头整理那叠协议。最上面,就是姜丰年老伴那份。那个模糊的红手印,刺眼。他盯着看,手指摩挲纸边。
刚才发钱时的喜悦,褪得一干二净。
心里堵。说不清哪不对,就是堵。
“怀谷哥。”他忽然开口。
蹲墙角的张怀谷抬头。“嗯?”
“咱们这事,对么?”
张怀谷愣住。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发钱了,大家高兴。”
“是啊。”陈志远扯了扯嘴角,“高兴。”
可老太太那个眼神,那个颤抖的手,那个模糊的红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不仅仅是交出几分地。
他把协议收进文件袋,站起身。“我去趟李书记那儿。”
村委会里屋,李建设正戴老花镜看报纸。见陈志远进来,他摘下眼镜。
“发完了?”
“发完了。”陈志远把文件袋放桌上,“协议签了七份。挺顺利。”
李建设“嗯”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顺利就好。”他顿了顿,看向陈志远,“你脸色不对。”
陈志远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李叔。”他问,“地,对咱村里人来说,到底是啥?”
李建设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黑皮子,边角磨得发白。他摩挲着封皮,一下,又一下。
窗外,夕阳往下沉。
“志远啊。”李建设开口,声音很缓,“你念过书,跑过外头。地对你来说,是生产资料,是生产要素,是能算出亩产、算出收益的……东西。”
他摩挲笔记本的手指停了停。
“可对咱村里这些老家伙来说……”他抬起眼,看向窗外远处起伏的山梁,“地,不光是地。”
陈志远屏住呼吸。
“那是根。”李建设说,每个字都沉,“是爹娘传下来的,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熟的,是饿不死人的保命符。是汗,是血,是老了爬不动了,还能指着它说‘这是我的’的那点念想。”
他收回目光,落在陈志远脸上。
“你让他们按手印,交出来。他们按了,是信你,也是没法子。儿子闺女在外头,自己老了,种不动了。可那红手印按下去,心里头……”他摇摇头,没说完。
陈志远手指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老太太为什么手抖,为什么眼神空。那不仅仅是一份租赁合同。那是一种割舍。
而他,用几张A4纸,就接住了。
“李叔。”他嗓子发干,“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建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旧笔记本慢慢推过来。
“打开看看。”
陈志远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图,铅笔画的,线条粗粝。有沟渠走向,有坡地梯田规划,还有标注了作物的区块。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日期。
一九九八年,六月。
“这是我当年画的。”李建设说,“想修渠,想把坡地改梯田,想弄个果园。画好了,找村里商量。没人应。说费那劲干啥,有饭吃就行。”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复杂的疲惫。
“这笔记本,我留了二十多年。为啥?不是因为它多对,多好。是因为它提醒我,光有想法,不够。你得等,等时候到,等人心里头那股劲,自己转过来。”
他指了指窗外。
“现在时候到了吗?我不知道。但你得知道,你手里攥着的,不光是地,是这些人的念想,是他们的根。你得比他们更惜它,更懂它。不然……”
他没说下去。
陈志远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粗糙的封皮上。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屋里暗下来。文件袋静静躺在桌上,里面装着七份协议,七个红手印。
其中一个,边缘模糊,像伤口。
李建设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地啊,不光是地。”
窗外,夜色漫上来。远处谁家开了灯,昏黄的一点,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