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跑》白苏生

9、差点走失的胖子 小胖三年级

　　小胖三年级以后就很少哭了，再委屈也是回到被窝里偷偷抹眼泪。但这次，为了一个异乡的少年，他忍不住掉下眼泪。
　　他实在想象不出，有人活的这么艰难。爹不疼、娘不爱，被赶出家门。小心翼翼地寄人篱下。
　　*
　　那你没欺负他吧？胖子小心地问着。
　　陈昭身上多少有些恶劣因子的。
　　陈昭愣了一下才说。没有。
　　然而这两个字并没什么含金量，王德荣满脸不信。
　　陈昭平静的重复了一遍。
　　没欺负过他。
　　两个少年一齐静默下来。看着宽广的操场。
　　陈昭说完自己也愣住了。顽劣许多年，第一次，身边出现一个谁，是他没欺负过的，甚至是，没动过欺负他的心思。自己的恶劣，陈昭多少也是知道的。
　　小胖在感慨人生。
　　陈昭开始想念陈果。

　　你说。小胖先开口。你俩还挺有缘的，你俩同姓。他多大了啊？
　　我大他三岁。
　　我靠！这么小！
　　陈昭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是有一天晚上并肩躺在床上，突然问起的。得知身旁的人比自己小三岁以后，陈昭睡不着了。
　　他觉得自己老了。家里有一个大一岁但跳了好几级的变态哥哥，身旁有一个小三岁吃了很多苦头的小可怜。
　　陈昭觉得自己很尴尬，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那他为什么和我们同级？我这个年纪还在小学呢！胖子和陈昭同年。
　　他不会跟你哥一样跳级了吧？
　　没，他小学是最后一批五年制。
　　哦，那怪不得。欸，不对啊，那也不对啊！
　　而且，家里嫌他碍事，早早就把他送去学校了。
　　哦。唉。胖子这口气，叹出了老成的味道。

　　要不，等刘楚好了咱们组团去看看他吧。给他带点好吃的。
　　陈昭双手放在脑后，躺了下来。听到这话斜睨了一眼发小。
　　主动提出出门还愿意送吃的，陈昭知道这是他接受陈果的存在了。但他自己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把他的独家好友公之于众。但是···如果是组团，家里说不定会放他去。
　　行。等他好了，我带你们去见他。

　　靠！刚是不是打上课铃了？！胖子猛地弹起来。
　　陈昭淡定地点了点头。好像是。
　　快快快走！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收好垃圾，飞奔向教室。然后，在门口被老任成功拦截。
　　老任眼神狠狠瞪着他们，直到他们乖乖举着书去走廊边罚站。
　　胖子脸涨的通红，很尴尬。陈昭依旧淡淡的，他在很认真的思考。
　　三年，D市到饶溪镇，十几岁的年龄和那仿佛遥不可及的未来。
　　陈昭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边担忧一边又如此期待呢？
　　*
　　陈果在镇子上的日子过的很充实，也很辛苦。他尽量不去动陈家留给他的钱，辗转在各个商店、货场、粮油站打工赚钱。
　　他的力量越来越强，长高了不少，眼睛明亮而深邃，话少。脸庞如陈老爷子所预见一样，棱角渐渐分明，漂亮的底色在稚嫩中慢慢显露出来。
　　陈家爷孙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像童话里偶然路过的精灵一样，渐渐淡去。
　　他和陈昭的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踪影。有时夜里惊醒，他会下意识缩向一边，然后触碰到冰凉的床单，猛然想起来。
　　他回家了。
　　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好像连同老宅一起被人遗忘在镇子上的角落里。

　　大头几次想找他麻烦，但都堵不到人。后来直接放弃了。
　　陈果跑得太快，像风一样，总是急急掠过眼前。

　　时光飞逝，陈昭的成绩有提高但陈锦儒始终不满意，不断向他施加压力，甚至用断陈果的生活费把他赶出老宅威胁。
　　陈昭很无语，但这威胁对他很有效。他只能不断告诫自己，忍耐。然后慢慢放弃那些父亲口中多余的爱好，辗转在各个补习班。

　　胖子带着刘楚找上门的时候，陈昭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看报的父亲，然后掩上门，低声回绝了他们。
　　我去不了了。我爸不让。
　　胖子上嘴唇和下嘴唇反复触碰着，然后而半天一个屁也没放出来。他也害怕家长，不敢忤逆。
　　刘楚满不在乎，他不关心村子里的少年，也不在意这趟出行能否落地，他忙得很，家里那几个不安份的最近好像要搞点什么小动作，他忙着回去收拾烂摊子。
　　他时常用一种长辈的眼光看自己的两个兄弟。
　　他们青春年少，家里庇佑，不像他，早早卷入内斗，难以脱身。所以那个叫陈果的，他经历的苦楚在刘楚这里，甚至不值一提。
　　这世上，谁比谁过的容易呢？

　　去不了是吧？那我回家了。刘楚转身就走。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唉的半天，最后下定决心。
　　你有什么要带给他的吗？我自己去！
　　陈昭心下一动，沉寂许久的眼睛终于明亮起来。转身跑进屋里收拾了个书包出来，动作很快，显见是准备已久的。
　　胖子看着自己即将肩负的重任，心里有点儿打退堂鼓。
　　但为了兄弟！为了素未谋面的小兄弟！为了友谊！他拼了。

　　胖子背着书包坚定的走向车站。
　　是在买票的时候被带到派出所的。
　　赶上王警官休假在火车站义务便衣，那个年代，还是有很多失踪的妇女儿童。
　　一个看着就家境富裕的小胖子，目光坚定的独自走向售票窗口要买去偏僻乡镇的车票。
　　他一个人背着巨无霸书包进来的时候，王警官就注意到他了。
　　趴到窗口，示意售票员不要卖票，然后装作需要帮助的路人叫走了胖子。
　　叔叔，你还难受吗？
　　王警官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牵着年幼无知的小孩走向自己的车。
　　一路上不仅将小胖家底摸了个差不多，包也看遍了，去哪干啥问清楚了，甚至小胖还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买点儿好吃的。
　　王警官感动之余又很想把他吊起来狠狠吓唬吓唬。
　　是怪犯罪分子太狡猾吗？
　　还是孩子太天真了。

　　陈锦儒带着陈昭去王德荣家里登门道歉。陈昭认真鞠了个躬就被放走了，去小胖屋里看他。
　　刘楚已经来了，正拿着一摞文件边看边给小胖递纸巾擦眼泪。
　　看到陈昭，小胖情不自禁再次瘪了嘴。

　　王警官直接把小胖带到警察局。
　　小胖茫然的看着蓝色的匾额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帮助他人还能被嘉奖？
　　他坐在蓝色塑料凳子上抱着书包认认真真思考，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看着玻璃门外自称需要帮助的王叔叔举着电话抽着烟屋里哇啦不知在说什么。
　　王警官拨通王德荣父母电话，一五一十连带着批评、教育、警告、吓唬讲了事情原委。
　　夫妻这辈子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马不停蹄的赶到派出所，一个嚎啕大哭，一个抽出皮带一顿胖揍。
　　三四个民警都差点没拦住。
　　王德荣哭哭啼啼躲到了王警官身后。
　　王警官心里一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坏了。工作难做啊，小孩子到现在还把他当救命稻草，这要真是坏人，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把他卖了，他还笑着帮自己数钱。
　　王德荣爸爸也不瘦，一顿操作加上心惊肉跳下来，肉褶子里淌满汗水。
　　王警官把醇厚朴实的一家三口送上车。
　　王德荣又给了他一包饼干。看着胖子的眼睛，他连一句我要是坏人怎么办都问不出来。
　　他又一次谴责自己的良心以后，真诚的庆幸着，还好自己是个警察。
　　虽然骗了这样一颗晶莹剔透的少年心，甚至到最后他还坚定的信任着自己。

　　陈昭听完全程后怕的一身冷汗，狠狠在胖子肿的高高的屁股上补了一巴掌。
　　你他妈要是真被坏人拐走了，我他妈真是。后半辈子都要给你赔罪了。打完心里仍是后怕，还很担心。
　　要是陈果会出这样的事，他不敢想。他甚至此时此刻宁愿陈果已经开始忘记他，也千万不要像胖子一样，傻兮兮的踏上不归路。
　　陈昭不等胖子尖叫完，转身慌张的跑去客厅。
　　教养让他无法轻易出口打断大人们的谈话，但陈锦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
　　放心，小刘已经去看他了。
　　陈昭一颗心猛地落地，失神的转身走向胖子卧室。
　　进了门，关上门，倚着门滑坐在地。捂着脸哭了出来。
　　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坏人啊。
　　*
　　饶溪镇的陈果对这一切发生一无所知，他正认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努力奔向他的光明。
　　下了课回到老宅，意外的看见消失已久的刘助理。
　　刘哥。陈果脆生生的叫他。期待的丢下书包四处张望。
　　就我一个人，先生让我来看看你。
　　陈果上前接过那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书包。
　　谢谢，我挺好的。陈爷爷和陈昭还好吗？
　　陈老爷子身体健朗，陈小少爷。小刘顿住了，眼前人不是他需要费尽心力讨好的人，但也不适合怠慢，他能看见生活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他有点不敢直视他每次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问题。
　　在努力学习。先生答应他，进了年级前十可以来过一个周末。
　　陈果抬起头，目光里蕴了些水汽，嘴唇嗡动着，半晌，他低声询问。
　　如果，我考进年级前十，可以···可以吗？
　　我问下先生。小刘立马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锦儒的电话。
　　陈锦儒很意外，没想到这小子还不算太傻。
　　答应他。
　　先生说，可以。
　　他看见，陈果眼睛里，瞬间燃起的希望，点燃了漫天烟花，灿烂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