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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运的锁链 陈锦儒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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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锦儒抱着小儿子准备进屋的时候,陈昭挣扎着从他怀抱里滑下来。
跑回门口在墙边的阴影里,准确定位到某位小蜗牛的手。
你怎么又缩回你的蜗牛壳?!快来啊,我爸爸来了,肯定带了玩具和好吃的,走啊!
陈果觉得有点奇怪,分明太阳已经在落山了,怎么光还是刺的他想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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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锦儒大概了解陈果的来历,站在陈果面前像对待大人那样问他。
方便去你家里拜访一下吗?如果你想跟小昭一起读书的话,叔叔可以资助你,但是希望能先了解下你家里的情况。或者你给我介绍一下?
陈果沉默了。
陈家老少都很干净,尊贵,体面。他不想他们涉足那个院子,那个充斥着他所有不堪的院子。他身上的疤已经被养的很淡了,陈昭央着老爷子特意搞来的草药。
他已经很久没过乞丐一样的生活了。
但现在命运问他,你要作何选择?
陈果心里瑟缩了。他还这么小,甚至还不懂得未来的真正含义,却要面对这么重要的选择。
他去,爸爸。求求你了,带上陈果吧。我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的。你看。
陈锦儒淡淡的打断了儿子插进来的央求。
你还是个孩子,谈什么照顾?这段时间要不是老爷子,你们两个小孩怕不是要一起沿街乞讨。
陈果忽地想起那个和他一样落荒而逃的乞丐,颠沛流离大半生,唯唯诺诺大半生,最后依旧被四处驱赶。
他无法想象也难以忍受,陈昭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或者面对这样的境况。他可以,他的少年不行。
叔叔。陈果清楚明白地表达着自己想法。
我先回家看看,如果方便的话我再来邀您。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劳烦您跑一趟了。
这样倒是也行。陈锦儒答应了。需要派人陪你吗?
不用了叔叔,我自己可以。
陈昭还挣扎着想陪陈果一起。
陈果坚定的拒绝了,他看见陈昭暗淡下去的眼睛和委屈时嘴角习惯下垂的弧度,但这次他没心软也没动摇。只是上楼收拾自己的小包裹。
陈果用陈昭送他的小毛毯把书和陈昭给他的衣服打包好,像古时候的少侠一样,背在背上,从楼上走下来。
陈昭某一瞬间甚至觉得,这样的陈果很酷,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追随。
小果啊。爷爷这老房子这么搁着也不是办法,如果你方便的话,爷爷给你留一把钥匙。你帮爷爷守着,每个月爷爷给你五百块钱当作报酬。
体面、妥帖、周道。
陈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的起这份重任,他只知道这钱是万万不能收的。
谢谢陈爷爷,先不用了。我先回去。
嗯。陈锦儒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你和家里商量好了尽快给我回复。
爸爸,咱们后天走行不行啊···我·····
陈果点了点头,默默的离开了老宅,陈昭为他而央求的声音不断传来。像是寒冷冬夜里最后的阳光,照在他脊背。
*
院子里静悄悄的,刘秀梅应该是在屋里不知道在干嘛,陈果熟练的藏好自己的东西,推门进去。
听见动静,陈建发慌慌张张推开老婆,手忙脚乱的盖好被子。
谁他妈大晚上过来?!
这骂人声很久没听到了,陈果瞬间便切回了熟悉的、逃脱不开的频道。
奥,这不是不回家的小畜生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被人赶出来了?哪儿躲清闲去了?陈建发套了个秋衣,满嘴嘲讽的看着许久不见的小儿子。
不知去了谁家要饭,灰头土脸的。
陈果在院子水槽里舀了水,就着土和了些泥抹得满身都是。和以前一样脏,只是不臭了,眼睛也分外清透、明亮。
陈建发掀开被窝,叫他。回来了还不赶紧睡觉,杵那当门神呢?!
陈果很怕和他一起睡,怕他手脚不老实,但他还想跟他们谈谈出去读书的事,只能妥协。
陈果脱了鞋,白皙的脚踝看的陈建发眼热。
妈的小畜生刚坏了自己的好事,回来就想睡觉。做梦。
他一把握住他的脚将人扯进被窝。
他其实没想太多,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当然该任自己揉搓摆弄。
陈果僵了片刻然后大力反抗。
陈建发怒火朝天,不知跟谁学的,他还敢还手?一巴掌打的陈果眼冒金星,但手上的反抗却没停。
爸!陈果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流到嘴巴里,他双手和陈建发撕扯着,怕打起来没完,只能边反抗边提诉求。
我想出去读书。
陈建发终于被这声难得的称谓唤醒一丝良心,慢慢卸了力道。
滚蛋。老子上哪弄钱供你?
有人,有好心人资助。
资助?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陈建发脆弱的自尊心。他裤子也没穿从炕上起身捞着陈果去了院子。
老子他妈的养不起你了?你敢拿别人钱试试,老子打断你的腿。
陈果停止了反抗,瞬间被抽走脊梁,失了希望和明天。
陈建发把人绑好,手都冻得发抖,但还是寻了根木棍,开始了他的教育。
陈果的身体熟练的绻缩成保护的姿态,默默等待黑夜过去。
太冷了,冷的陈建发都没脾气了。丢了棍子撂下一句,你好好反省反省,别以为被人收留了几天就不是你了。你是老子的种,你的一切都他妈的归老子管。
哆哆嗦嗦的跑回屋里,扯过偷偷哭泣的老婆粗鲁的抱在怀里。
陈建发是昨天回来的,火车站票。说来很讽刺,他和陈锦儒是前后脚到的镇子。一个衣锦还乡,一个狼狈不堪。
打工这段日子,陈建发钱没挣到,陋习多了不少。学会了强迫老婆。那些一起挤在地下室的男人,满口荤段子,没有谁不打老婆。陈建发为了面子也跟着附和。久了也当真了,仿佛没打过老婆的已经不算男人了。
隔壁屋还住了个搞男人的。
陈建发缩在角落听的目瞪口呆,这一趟打工之旅,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在他小的时候,要是哪个小男孩温柔一点儿,都要被围着追着骂的,但是出去以后竟然这种人也能搞来当老婆?!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满口黄牙的壮汉说起的那些事儿,和最后一句。
爽了又不用负责,哈哈哈哈哈。
他在老婆身上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儿子白皙幼嫩的脚踝。他没钱,不敢赌,在外地,只是个怂包乡巴佬。但是乡巴佬现在带着新认知回来了,仿佛摇身一变成了了不得的人物。
刘秀梅想离婚。儿子、老子她都不想要了。她宁愿被老邻居戳脊梁骨,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陈建发变了,她很明确的知道,他已经变成了,曾经发誓绝不会成为的那种人。
知识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岁月也没能让他成长,在一次次挫败里,这个男人终于摇身一变,只剩下薄得可怜的自尊和再也洗不净的肮脏。
刘秀梅忍了大半夜,她准备等陈建发一睡着就跑,远远的逃离这里。是她错了,竟还对这人残存期望。是她不该认真的在这里等他回来,她早就该跑的。
凌晨三点半。陈建发睡地昏天黑地。
刘秀梅从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攒的钱和剩下的首饰嫁妆,一件衣服都没拿,匆匆离开了屋子。
她看着树上被冻得不省人事的小儿子,心里一阵酸涩。上前解开了陈果的绳子。
你也跑吧,小果。
这是陈果被接回来以后,她第一次拥抱这块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走了,妈不能带你,带了你,那畜生再也不会放过我了。你也走吧,小果,你也走吧。妈,妈对不起你,就当妈对不起你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陈果轻轻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散发着熟悉的洗衣粉清香,他渴望这个拥抱七年,没想到是在别离时候得到的。
妈。别哭。你走吧。我帮你拦着他。
刘秀梅忍着心痛,悄无声息的跑出了院子,奔回娘家。
冬夜这么冷,她就这样把自己唯一的骨肉丢下了。她在心里责骂自己,她泪流满面,她心痛的睁不开眼睛,可她脚步不停,一直在往家里跑,片刻也不敢停。
陈果挣扎着起身,悄悄摸近屋子里,在炉火旁取暖。
等手缓过来,他又回到院子里,翻出自己藏起的包裹,拿出纸和笔,抱着小毯子,认认真真写下了一封离别信。
陈爷爷、陈叔叔、陈昭收:
对不起,家里希望我留下来。
祝平安。
另:昭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陈果留。
陈果的眼泪忍不住落在纸上。他抱着自己,在寒冷的夜里颤抖着,被命运的锁链牵绊在这个院子里,无处可逃。
为了妈妈的一个拥抱,他赔上自己的前途和希望。
刘秀梅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遇人不淑罢了。
她多勇敢,放弃所有也要爬出泥淖。
陈果不忍心她的希望落空。
既然一定要有人给这院子陪葬,不如他来吧。
反正这么许多年,除了那个少年,再也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既然他是晦气,那他就要留在这里,拽着陈建发,一起淹没在暗无天日。
他不要太阳了,他的太阳应该高悬在明亮的天空。
他要拖着陈建发一起烂在井底。
陈果最后一次奔跑在回家的路上,自由,跑的身体热乎乎。仿佛寒冷再也无法入侵。
陈锦儒在一楼处理工作,一直没睡。和那个满脸泥泞血污的少年对视的时候,他怔愣了半晌,没认出这个迷路的小孩是谁。
陈果也没说话,恭恭敬敬的鞠躬,把对折的信纸递给了警惕走向自己的助理,然后抬头最后看了看他和陈昭一起睡觉的屋子。
不知道陈昭有没有踢被子。不知道他不在了,陈昭会不会怀里空空睡不着。
陈锦儒直到打开信匆匆扫完才反应过来,那个小脏孩是陈果。
他忽然明白了老爷子的不忍和一言难尽。
追出去的时候,陈果已经不见了。
或许老爷子的安排更适合他吧。陈锦儒想,这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处理老爷子又不让处理,不如借给他用。
希望在他迷路的时候,还能有一个栖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