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跑》白苏生

6、带不走的宝贝 老爷子，陈

　　老爷子，陈少，那咱们走吧？校长笑着说。
　　陈老爷子转身背对着两个少年，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停下来。
　　小果，跟着一起来吧。要想学什么，半途而废可不好。
　　陈果忍不住身体猛地向前冲了一步，手攥紧拳头，脱离开那沉重窗帘的阴影，衣服和帘布交错而过。
　　走吧！我爷爷都叫你了，你总不好推脱吧？而且我们都在外面吃饭你一个人也回不去家，走吧走吧。
　　陈果笨拙又用力的点头。
　　好。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
　　他的眼睛，燃着火，看向陈昭，经久不熄。
　　陈昭被他看的手心都冒了汗，忍不住小声嘟囔。
　　收拾书包啊，傻子，他们都走远了。
　　好。陈果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他。
　　能抱吗？
　　啊？陈昭被他问愣了。现在？他觉得不太合适，但他不忍心拒绝陈果。他眼睛烫的吓人，烫的他心跳都乱了。
　　抱···抱呗。快点！抱完赶快跟上。
　　陈果认真抱住眼前的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
　　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的装进塑料袋里拎起来。另一只手牵过陈昭。
　　陈昭看着那个又脏又破又旧还哗啦啦响的垃圾袋，十分不适。
　　卸下肩上的书包。
　　诺，装一起吧。把你那破袋子收起来。
　　陈果脸红了一下，接过陈昭的书包，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塑料袋团了团塞进口袋。
　　陈昭不耐烦，伸手从他裤袋里扯出来，直接扔进垃圾桶里。
　　标准的投篮姿势，满分进球。
　　走吧。
　　陈昭拉住陈果的手。陈果手忙脚乱的单肩背起书包，跟着他跑起来。

　　太阳正在落山，大片的金黄照进走廊，风吹起少年的衣服，飘扬起蓬勃的弧度。
　　陈果看着陈昭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原来奔跑是这样的感觉。
　　肆意又自由，开朗又漂亮。
　　陈果心中胀满了陌生的快乐和大把大把的希望之光。
　　他如此感谢陈昭的到来。
　　神派天使，降临人间，不过如此。
　　*
　　好了，下课。
　　陈果独自默默努力了一个多星期，有些知识点掌握了，另外大部分，在脑子里搅和成一团，扰得他头都大了。
　　陈昭于是再次伸出援手。
　　陈老爷子欣慰的看着两个洗过澡干净的少年，凑在一起学习。
　　另陈老爷子更欣慰的是，没想到人生中有一天，还能看到陈昭给别人补课。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应该让孙子和各个年龄段、成绩的孩子一起玩儿，这样对他更好。
　　怀疑了片刻，老爷子很快清醒过来。
　　不对。陈昭的这些表现不适用于面对所有人，只不过因为眼前的少年是陈果，才有这样的承担。
　　陈果听话、认真但懂的实在太少，陈昭才有发挥的空间。
　　他甚至开始期待，当陈果也开始进步，陈昭又准备如何应对。

　　写完作业，两个少年捧着切好的水果，并肩坐在院子里唠嗑。
　　陈昭滔滔不绝地讲完自己所有光辉的和捣蛋事迹以后，期待陈果同样把自己的过往交代给自己。
　　陈果嗫喏半晌，不知该讲什么，他怕说出口的那些肮脏、泥泞、奔逃玷污了陈昭。于是只说了一句。
　　上课睡觉，下课跑步。
　　那你作业什么的？
　　没做过，不会。
　　那你逃过课？
　　没，从来不。
　　那······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陈果默了半晌，抬起手，轻轻放在小伙伴肩上，认真的看着他。
　　陈昭，我的事不重要。知道了吗？
　　陈昭心里很不舒服，他以为自己的坦白和分享能换来对方同等的相待，结果一句屁话就把自己打发了？
　　陈昭沉下脸，甩开陈果的手起身回屋了。路过桌子的时候把水果盘当地一声放下，疾步上楼回到卧室，背对着门躺在床上。

　　陈果左手接住被丢开的右手，收到身前。
　　陈昭走了，他右边空荡荡的。他知道陈昭只是想了解自己，但是，他有什么好被了解的呢？他不太明白。
　　他希望···他希望什么呢？他也不清楚。
　　小果啊，小昭呢？
　　陈爷爷，小昭回去睡了。
　　哎呦，稀奇啊。怎么了，吵架啦？
　　陈果认真想了想，他觉得这不算吵架，但又好像···也能算吧。
　　陈老爷子摸了摸陈果的头发。
　　你也早点睡吧。
　　好。陈果起身检查了门窗然后上楼。

　　开门的时候他有点忐忑。
　　他觉得自己像个恬不知耻的小偷，不过被人好心收留几天，竟然开始妄想永远。
　　陈果打开门，屋里给他留了一盏小夜灯。
　　陈果胸中翻涌着很陌生的情绪。他爬上床，盯着陈昭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还没睡着，陈昭睡着了是很放松的，手脚并用霸占整张床，但此刻，他蜷缩着，侧卧在一边。
　　陈果开始后悔了，他不希望陈昭身上有任何，像自己的影子，比如此刻的难过和孤单。
　　陈果撑着身子，把陈昭从被子里扒出来。
　　陈昭的委屈喷薄而出，眼泪忍不住掉了出来。
　　我对你巴心巴肺，你对老子藏着掖着。
　　陈果伸手，一点点擦着陈昭哭花的脸，直到蹭了满手泪水，陈果探身去拿床头的卫生纸。
　　陈昭一把抱住他，手脚并用将人锁在怀里。
　　我不管，你给小爷讲，一五一十，小爷要听。
　　陈果笑了，怎么会有人，连哭起来都这么可爱。
　　好。陈果心软了。
　　都说给你听。

　　一夜畅聊伴随着陈昭张得越来越大的嘴巴和时不时愤怒的捶床。
　　陈果一会儿帮他收下巴，一会儿被他抱在怀里，一会儿握着他的手说，小点声，很晚了，爷爷还在睡觉。
　　最后，陈昭以熟练的手脚并用抱住陈果，结束了谈话。
　　遇见陈昭以后，好像陈果这些年落下的拥抱，都一口气给他补回来了。
　　*
　　年尾，陈老爷子开始不断接到儿子或低头或妥协或谈判的电话。
　　陈果敏感的觉察到，也许自己的美梦要醒过来了，他们要离开这里了。
　　陈老爷子看着少年日渐复杂的躲避眼神，心里难得犹豫起来。
　　这样的孩子，想来背后不会是很好说话的家人。他们无亲无故不可能热血一上头就带他一起回去。但是陈果，如果放手留在这小镇上，实在是可惜。
　　你在路边看到了一块珠宝，擦拭干净，却不能把它带走，任谁也很难轻易放开手。

　　陈昭什么都没发现，现在陈小少爷可是忙得很。
　　交过心的兄弟，他更上心了。
　　恨不得把自己会的统统倾囊相授，但考虑到老宅子的物资配件，他只能先教些空手的。
　　什么各种球、乐器都教不了，这次来的突然，他都没带。
　　但他已经无数次承诺，等有时间带陈果去自己家里，一个不落的带他玩个遍。
　　陈昭来了以后，陈果不仅熟悉了小镇各个角落，还对陈昭城里的豪宅、去学校和各个地方的路线也清晰明了。
　　陈果心里有预感，陈昭很快就要走了。这种预感随着自己了解他越多就越清晰。

　　教我画画吧。有一天陈果说。
　　陈昭觉得画画是最无聊的，所以一直没教他。但陈果难得有主动开口想学的东西。于是在这个周末，两个少年翻腾出两块废木板，开始练习画画。
　　陈果认真把板子边缘的倒刺一一磨平了才递给陈昭。
　　呐，这样握笔，对。捏住笔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不要太紧张，但也不能太松，对，就是这样。我先给你讲一下基础，然后咱们今天先从线条开始练习。

　　陈老爷子坐在摇椅上，看着前方青春的模样。
　　不知他们准备如何面对分别这个课题呢？
　　他儿早上来了最后一通电话。
　　老宅子可以留，他不会再动了。老爷子什么时候想来住都可以，现在也已经离家这么久了，无论如何下周都会亲自来接他回家，顺便把陈昭转回原来的学校。
　　陈老爷子当时想说的话很多。
　　他想问，小昭在这里已经适应了，交了好朋友，进步很大，要不要把他留在这？他们捡了个没人要的小可怜，能不能一起带回去。但他都没说出口。
　　他惊觉自己大概真的老了，或者是和少年们相处久了，竟然变得天真起来。
　　陈父等了良久，终于等来老爷子一句好。
　　市里什么条件？镇子什么条件？他真是昏了头，竟然在孙子前途大事上犹豫了。
　　闭起眼睛，阳光平等的照耀万物。
　　或许，把这老宅子借给陈果住也行。给他留些钱。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能帮的也就到这了。剩下的，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陈果在学习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或许是因为习惯了沉默，他的耐力和专注力很强。但令陈昭意外的是，陈果的画画却学得格外慢，慢吞吞又极笨拙，但又固执地在拿起画笔以后，放下了他教的其他内容。
　　陈昭叹气，只能妥协。
　　他觉得自己现在巨有耐心。
　　*
　　平安夜前一天，陈昭父亲带着助理亲自驾车开到老宅门口，接父亲和儿子回家。

　　陈昭偷偷买了苹果和包装纸，准备给陈果一个惊喜。
　　他们告别了一起打球的伙伴一起赛跑回家里。
　　陈果跑的很快，但他喜欢看陈昭在自己前面的样子，所以每次都故意落在陈昭身后，跟着他跑。
　　他的心跳的飞快。快的让他有些不安。
　　老房子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低调、精致、昂贵。
　　陈果脚步慢下来，他已经学会了站在阳光下，但这种令他不安的，已经预知到未来的刹那，他还是习惯性地藏进了日落切割墙体划出的阴影里。
　　仿佛瞬间失掉所有魔法，瑟缩的看着陈昭跑进院子里，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举起来。
　　爸爸！你怎么来了！他听见陈昭惊喜的声音，看着自己从没经历过的父子相处。
　　陈昭亲昵的抱住那男人的脖子，被他抛到半空，然后稳稳接住。
　　笑声穿透他的身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