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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二选一 ...

  •   004
      沈霁宁回来已有十日。
      这十日里,沈沅不曾踏出正院一步,也不曾见过裴渡一面。

      只从碧梧口中得知,霁宁住在客院,裴渡每日下朝便去,有时待上一个时辰,有时待到夜深。

      下人们说起这事,眼神都往正院这边瞟,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恭敬“爷待沈家大姑娘真真是上心”“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沈沅听着,只低头喝茶,什么也不说。

      她的小腹依旧平坦,只是腰身又粗了一圈,束腰的裙子已经穿不下了。

      碧梧给她换了宽松的衣裳,外头罩一件半臂,倒也看不出来。

      她每日喝安胎药,在屋里慢慢走动,隔着窗子看那株玉兰树。
      叶子越发密了,绿得发亮,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再过十日,就满三个月了。

      她这样想着,手抚在小腹上,掌心下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知道那里头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这日傍晚,碧梧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她压低了声音,“方才霁宁姑娘那边的丫鬟过来说,明日霁宁姑娘要去城外的栖霞寺上香,爷让您陪着去。”

      沈沅怔了怔。
      “我?”

      “是。”碧梧咬着唇,“那丫鬟说,爷吩咐的,让您陪着霁宁姑娘一道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沈沅低下头,望着自己藏在袖中的手。
      那只手正轻轻按在小腹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碧梧忍不住唤了一声“姑娘”,她才抬起头来。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你去回话,就说我明日一早就过去。”

      碧梧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沅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玉兰树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
      她坐了很久,手始终按在小腹上,一动不动。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沅便起身梳洗。
      她选了最宽松的衣裳,月白色的上衣,底下是深色马面裙,腰间系得松垮。

      对镜梳妆时,她望着镜中那张脸,依旧是那三分像沈霁宁的眉眼。
      她看了许久,将唇上胭脂擦去了些。

      碧梧送她出门时,眼眶红红的。
      沈沅拍拍她的手,轻声道:“不过半日功夫,傍晚就回来了。”

      碧梧点点头,松开了手。

      沈沅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垂花门下停着两辆马车。

      裴渡站在车前,一身玄色衣袍,身姿笔挺,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站着沈霁宁。
      她穿一袭藕荷色的衣裙,鬓边簪着白玉兰簪子,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

      她正仰着头对裴渡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唇角微微弯起。
      裴渡垂眼看着她,日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竟柔和了几分。

      沈沅远远站住脚。
      她望着那一幕,望着他脸上的柔和,望着她眼里的笑意。
      风吹过来,带着玉兰的残香,从她身侧掠过,吹向那边。

      裴渡抬起头,看见了她。
      那柔和的神色瞬间敛去,像被风吹散的云。
      他望着她,目光淡淡的,冷冷的。

      沈沅垂下眼,提步走了过去。
      “表哥。”她站在三步外,轻轻唤了一声,又转向沈霁宁,“阿姊。”

      沈霁宁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笑意不减:“沅娘来了。我正说呢,去寺里上香,一个人怪闷的,有你陪着正好。”

      沈沅点点头,没有说话。
      裴渡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对沈霁宁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护卫跟着,不会有事。”

      沈霁宁笑着应了,由丫鬟扶着上了前头那辆马车。

      沈沅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
      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往后退了一步。

      沈沅垂下眼,提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那道玄色的身影。
      车轮滚动,辘辘驶离垂花门。

      沈沅靠坐在车壁上,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出了城,往栖霞山的方向去。

      沈沅与沈霁宁同乘一车,一路上话并不多。
      沈霁宁靠在引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南边的见闻。

      沈沅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变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尖锐刺耳。

      沈沅还没反应过来,车身猛地一顿,马匹嘶鸣,车夫惊呼。
      然后是更多的箭矢,是刀剑出鞘的声音,是血肉之躯倒地的闷响。

      沈霁宁尖叫起来。

      沈沅伸手去拉她,车身却猛地一倾,将她甩在车壁上。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撞得眼前发黑。

      车帘被人一把扯落,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眼前。
      “两个都在!带走!”

      沈沅被人从车里拖出来,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见遍地尸首,随行的护卫倒了一地,鲜血染红了山道。

      十几个黑衣人持刀而立,为首那人满面虬髯,正低头打量着她和沈霁宁。

      “裴渡的女人?”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两个。哪个是正妻?”

      旁边有人凑上来,指着沈沅:“这个,属下查过,大婚那夜是她替嫁的。”
      又指了指沈霁宁,“这个是沈家嫡女,裴渡心尖上的人。”

      虬髯客笑了,笑得阴恻恻的:“心尖上的人?好,都带走。裴渡害我兄弟性命,今日让他也尝尝滋味。”

      沈沅被人拎起来,塞进另一辆马车。
      沈霁宁也被扔了进来,两人撞在一处,沈沅死死护着小腹,闷哼一声。

      车帘落下,马车狂奔起来,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沈霁宁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望着沈沅,嘴唇哆嗦着:“他、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沈沅没有回答。
      她靠在车壁上,一只手紧紧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车壁上的木棱,指节泛出青白。她不知道这些是谁的人,不知道裴渡会不会来,只知道此刻她必须护住腹中的孩子。

      马车跑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来。

      沈沅被拖下车,发现到了一处山崖。
      崖边风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沈霁宁被推搡着站在她身侧,发髻散乱,钗环不知掉在哪里。

      虬髯客站在崖边,负手而立,望着山道来路。
      “他会来的。”他声音里满是笃定,“裴渡那人,最是重情。他那表妹在这儿,他爬也要爬来。”

      沈沅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按在小腹上,望着来路的方向。
      山风凛冽,吹得她浑身冰凉。

      日头渐渐西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山道上终于有了动静,不是一骑快马,而是马蹄声如雷,震得山石都在颤动。

      沈沅抬眼望去,看见山道尽头涌出无数人影。
      玄甲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涌来。

      当先那人一身玄衣,策马疾驰,正是裴渡。
      他带人来了。

      虬髯客脸色一变,啐了一口:“总算来了。”
      他一挥手,几个黑衣人立刻将沈沅和沈霁宁推到崖边,刀架在颈上。

      “裴渡!”他扬声喊道,“再往前一步,这两个女人就扔下去!”

      骑兵停住了。

      裴渡勒住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崖边。

      他先看的不是刀,不是那些贼人,而是沈霁宁,他看见她被刀架着颈子,看见她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看见她望向自己时那双惊惧的眼睛。

      他的脸色变了。

      沈沅看见他握缰的手收紧,看见他眼底翻涌起的暗色,看见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她站在沈霁宁身侧,颈上也架着刀,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放了她。”裴渡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要的是我。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虬髯客笑了:“放了她?放哪个?你倒是说清楚。”

      他走到沈霁宁身边,捏起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沈霁宁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敢挣扎。

      虬髯客又走到沈沅身边,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

      “这两个女人,我只能放一个。”他声音里满是恶意,“裴渡,你选。选你心尖上这个,还是选你明媒正娶那个?”

      山风吹过,猎猎作响。

      沈沅站在那里,望着裴渡。
      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沈霁宁身上,看见那目光里的心疼、紧张、小心翼翼。

      她看见他看向自己,看见那目光瞬间冷却,变成一片沉沉的暗色,就像大婚那夜一样,就像每一次他看她的眼神一样。

      “霁宁。”他开口,唤的是那个名字。

      沈沅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听见他说出那句话。
      声音冷冷的,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沅,你占了霁宁的位置,本就该还给她。霁宁若是有个闪失,你十条命也抵不了。”

      沈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崖底吹上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脚。

      她听见沈霁宁的哭声停了,听见那些贼人的狞笑,听见裴渡那句话在耳边一遍一遍回响。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头,有一个孩子。
      是他的孩子。
      是她打算再过十日就告诉他的秘密。
      可她不会告诉他了。

      虬髯客大笑起来,笑得张狂:“好!裴渡,你倒是干脆!”
      他一挥手,架在沈霁宁颈上的刀撤了,有人将她往前一推。

      沈霁宁踉跄着跑出去,跑向裴渡的方向,跑向那群玄甲的骑兵。

      沈沅站在原地,没有动。
      架在她颈上的刀还在,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稍一用力就会割开。

      “这个呢?”虬髯客问,指了指沈沅,“杀了?”

      裴渡的目光终于落过来。

      那是沈沅第一次被他这样看着,这样久的,这样直接的,这样没有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的。

      可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心疼,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荡荡的暗色,像是在看一件无用的物什。

      “随你。”他说。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被山风吹散,却像两把刀,直直插进沈沅的心口。

      虬髯客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样绝情。
      他看了沈沅一眼,忽然又笑了:“既是无用之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来人——”

      他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崖边的黑衣人里突然有人动了,不是冲向沈沅,而是冲向虬髯客。

      刀光一闪,虬髯客猛地侧身,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怒吼一声,拔刀相迎,却见那几个黑衣人已经和同伴厮杀起来。

      “是裴渡的人!”有人惊呼,“混进来了!”

      崖边乱成一团。
      刀剑相交,惨叫声声,鲜血溅在岩石上。

      沈沅被人撞了一下,踉跄着往崖边退了一步,脚后跟踩空,碎石簌簌滚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底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她抬起头,想找一条生路。
      可没有人看她。

      那些玄甲的骑兵已经冲了上来,与贼人厮杀在一处。

      裴渡也在其中,玄衣染血,刀光凛冽,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可他去的方向是沈霁宁那边,沈霁宁被几个护卫护在身后,瑟瑟发抖,他冲过去,将她挡在身后,一刀斩向来敌。

      沈沅站在崖边,离厮杀的人群只有几步之遥。

      几步。
      可没有人走过来。

      她看见裴渡的背影,看见他护着沈霁宁的样子,看见他刀起刀落间溅在衣袍上的血迹。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一个黑衣人被踹飞,砸在她脚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了孤立无援的她。
      他狞笑一声,举刀扑来。

      沈沅往后退。
      一脚踩空。
      她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往后仰去。

      那一瞬间,她看见裴渡刚好回过头来,他不知是听见了什么,还是恰好回头,总之他看了过来。
      他看见她站在崖边,看见她身子后仰,看见她坠落的瞬间。

      他看见她的手护在小腹上。
      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可风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她就消失在崖边。

      “不——”
      那声音撕裂开来,可淹没在厮杀声里,什么也不是。

      裴渡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坠入云雾之中,看见她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他看见她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那么平静,那么淡。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崖下云雾翻涌,转眼间便吞没了那道身影。

      沈霁宁的哭声在耳边响起,抓着他的衣袖,喊着“表哥我怕”。

      玄甲的骑兵已经控制了局面,贼人或死或擒,虬髯客被按倒在地,犹在挣扎咒骂。

      裴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片云雾,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崖下,望着那空荡荡的崖边。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在坠落的那一刻,沈沅的手始终护在小腹上。
      护着那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孩子。
      护着那个她打算再过二十几日就告诉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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