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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嫡姐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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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那一夜之后,裴渡又不见了踪影。
沈沅次日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
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与雨夜的潮意,枕上有一处微微凹陷,他曾在那里躺过。
她伸出手,在那凹陷处轻轻抚了一下,触手冰凉。、
他走了多久了?她不知道。
窗外的天已经放晴,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亮得刺眼。
碧梧进来伺候梳洗时,看见她颈侧的青紫痕迹,眼圈便红了。
沈沅对着铜镜,将衣领往上拢了拢,淡淡道:“不碍事。”
此后日子又回到从前的轨迹。
沈沅每日早起,理账,用膳,在院子里走一走,看看那株玉兰树。
花开得正好,满树洁白,风一吹便落几瓣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雪。
她有时会在树下站很久,望着那些花,望着那些透过枝叶洒下来的光斑,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裴渡没有再踏进正院一步。
下人之间那些话,沈沅听过更多。
“大公子又歇在书房了”“听说连话都不曾说一句”“也不知这夫人当的什么滋味”……
碧梧气得咬牙,沈沅只摆摆手,让她不必理会。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
她能管的,只有自己这颗心,让它不要想,不要盼,不要疼。
可那颗心不听话。
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伏在自己身上时唤的那个名字,想起他横在腰间的那只手,想起他睡着时微蹙的眉峰。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给她的,知道他只是醉了,知道清醒之后他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想有什么用呢?
她问自己。
没有用的。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
这日早起,沈沅觉得有些不适。
胸口闷闷的,胃里泛着恶心,漱口时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只当是着了凉,没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几日,那症状愈发重了。
晨起必呕,闻着油腻便反胃,整日里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碧梧伺候了她几日,脸色渐渐变了。
这日早晨,沈沅又趴在痰盂边干呕了一阵,起身时脸色煞白。
碧梧递过帕子,咬着唇,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沈沅擦着嘴,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怎么了?”
碧梧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您的小日子,是不是有两个多月没来了?”
沈沅怔住了。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帕子滑落在地,也没有察觉。
两个多月……她闭上眼,细细数着日子。
大婚那夜是三月十六,那之后……那一次是四月廿三,如今已是……她的手微微发抖,扶住了桌沿。
碧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颤:“姑娘,得出去瞧瞧大夫。不能请府里的,那些婆子嘴碎……”
沈沅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次日一早,她换了身半旧的衣裳,带着碧梧从后角门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她低着头,紧紧攥着碧梧的手,像怕走丢的孩子。
碧梧引着她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敲开一扇小小的木门。
那是她偷偷打听来的医馆,专给内宅妇人看诊,嘴严,不向外头传话。
老大夫须发花白,隔着帘子诊了脉。
诊了许久,又换了一只手,再诊。
沈沅望着那帘子上绣的兰草,望着那些疏疏落落的叶片,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老大夫收回手,沉吟片刻,拱了拱手:“恭喜夫人,是喜脉。将近两个月了。”
沈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碧梧在旁边问了些什么,老大夫答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只记得最后碧梧扶着她起身,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方子,说是安胎的。
她攥着那张纸,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出了医馆,天还早,日光白花花地照着。
沈沅站在巷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那些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觉得这世界这样大,这样亮,却没有一处是她能站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头,有一个孩子。
是裴渡的孩子。
她该高兴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只能紧紧抓着碧梧的手臂。
碧梧红着眼眶,低声唤她“姑娘”,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回去。”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从后角门回去,别让人看见。”
她们悄无声息地回到院里,就像出去时一样。
沈沅坐在窗前,望着那株玉兰树,望着枝头已经凋谢大半的花,望着一地残瓣,望了许久。
碧梧端了茶来,在她身后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这事儿……要告诉姑爷吗?”
沈沅没有回头。
“再等等。”她声音很轻,“等三个月后再说不迟。老人们都说,三个月前……不稳当。”
她说“不稳当”三个字时,声音顿了一顿。
碧梧没有看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攥得死紧。
此后沈沅便越发深居简出。
她推了所有的应酬,连每日去正堂候着的规矩也免了,只说身子不爽利,要静养。
下人们私下议论,她也只当听不见。
她每日在屋里走走,按时喝那安胎的药,吃得清淡,睡得也多。
碧梧把她的饮食起居把得死紧,连熏香都换成了安神的,一点差错不敢出。
沈沅有时会坐在窗前,抚着自己的小腹,望着那株玉兰树发呆。
她想,这孩子生出来会像谁呢?
像她,还是像他?
若是男孩,该取什么名字?
若是女孩,又该叫什么?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总会想起裴渡的脸,想起他醉酒时唤的那个名字,想起他醒来后从不看她一眼。
若是他知道她有了孩子,会怎样呢?
会来看她一眼吗?
还是依旧不理不睬,只当她是替沈家生子的工具?
沈沅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在这冷冰冰的宅子里唯一的一点暖意。她要护着他,好好地护着,等满了三个月,再去告诉那个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玉兰树上的花落尽了,长出密密的绿叶。
沈沅的身子也渐渐有了变化,腰身粗了些,走路的步子慢了,偶尔会觉着累,要歇一歇。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总觉得有些陌生。
那双眼睛,那眉眼,还是那三分像沈霁宁的模样。
可里头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她说不上来。
这日午后,她正靠在窗前歇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仆妇们的惊喜呼声“沈家大姑娘来了!”“快去禀报爷!”……
沈沅猛地坐直了身子。
碧梧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抖着,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姑、姑娘……霁宁姑娘回来了。方才进的府,姑爷……姑爷亲自去二门接的。”
沈沅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小腹,一只手攥着窗沿。
窗外那株玉兰树静静地立着,绿叶繁茂,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望着那些叶子,望着透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望着那扇通往正院的月洞门。
月洞门那边,隐约传来笑声。
隔得太远,听不清是谁在笑,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霁宁”“表妹”“一路辛苦”。
那声音是沈沅从没听过的语气,温柔的,关切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
那是裴渡的声音。
沈沅攥着窗沿的手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从来没有。
他对她说话时,永远是冷的,淡的,像对着一件物什。
她以为他生来就是那样的性子,以为他对着谁都是那样。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他也会这样温柔地说话。
原来他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关切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
碧梧在她身后站着,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沅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阵喧哗声渐渐远去,久到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姑娘……”碧梧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沅没有回头。
“我没事。”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去打听打听,霁宁姑娘回来做什么,要住多久。”
碧梧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沈沅依旧坐在窗前,望着那株玉兰树。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快两个月了。
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告诉他了。
可如今,霁宁回来了。
沈沅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沿上。
窗外的日光那样好,那样暖,可她的身子,从头到脚,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