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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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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他们在崖底找了三天。
第一天找到的是沈沅的一只绣鞋。
月白色的缎面,鞋尖绣着两粒南珠,沾满了泥泞与血迹。
一个士兵捡起来,不知该交给谁,愣愣地捧在手里,站了许久。
第二天找到的是她发间的一枚玉簪。
青白玉,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已经断成了两截。
那还是她出嫁时嫡母添妆的首饰,她素日里舍不得戴,只那日陪着沈霁宁出门,才插在了发间。
第三天,他们在崖底的一处乱石堆里找到了她。
崖太高了。
从上面望下去,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待真的下到谷底,才知道那云雾底下是什么,是嶙峋的乱石,是干涸的河床,是荆棘与荒草。
沈沅躺在那里。
她的身子落在几块巨石之间,月白色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成了污浊的一片。
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那些嶙峋的岩石在她坠落时划过她的面庞,留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
她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那是坠下时折断的。
她的手……
她的手还护在小腹上。
即使四肢都已折断,即使浑身血肉模糊,她的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交叠着,护在小腹上,像是护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领头的亲卫站在一旁,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挥手让人抬来担架,用白布覆住那具残破的身躯。
白布落下时,他看见那只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死也不肯松开。
“回去。”他声音沙哑,“回去禀报爷。”
尸体被抬回裴府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没有走正门。
亲卫吩咐从后角门抬进去,直接抬到正院。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送,只知道她是夫人,该回她自己的院子。
正院里,碧梧已经等了三天三夜。
她不吃不睡,就守在门口,望着月洞门的方向。
每有脚步声响起,她便冲出去看,一次又一次,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终于,她等到了。
四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覆着白布,白布底下……是一个人形。
碧梧愣在那里,看着那块门板越来越近,看着抬板的人脸上那种不忍的神情,看着跟在后面的亲卫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
她忽然不敢动了。
“姑娘……”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呓语,“姑娘,是您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门板被抬进正堂,放在地上。
碧梧跟进去,站在门板旁边,望着那块白布。
她的手抖得厉害,抖了许久,才终于伸出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她只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便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姑娘——!”
那哭声穿透了正院的围墙,穿透了黄昏的天色,穿透了暮春时节最后一点暖意。
碧梧跪在那里,伏在门板边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来。
“姑娘……姑娘您怎么成了这样……姑娘您睁眼看看我啊……我是碧梧……是您的碧梧啊……”
门板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永远不会回应了。
碧梧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只能伏在那里,一下一下抽搐。
她抬起头,望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望着那纵横交错的伤口,望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沈沅的手。
那只手还护在小腹上,即使已经僵硬冰冷,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碧梧愣愣地望着那只手,望着那个姿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孩子……”她喃喃出声,“姑娘的孩子……”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亲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姑爷呢?!姑爷在哪里?!”
亲卫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爷、爷在书房……”
碧梧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冲。
她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过垂花门,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下人,什么都不顾。
她跑到书房门口,被两个小厮拦住,她拼命挣扎,尖声喊着:
“让我进去!我要见姑爷!姑娘她——姑娘她怀了身孕!两个多月了!姑娘本来打算满了三个月再告诉姑爷的!让我进去!”
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
裴渡站在门口,一身玄色衣袍,面色苍白如纸。
他望着碧梧,望着这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婢女,望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他听见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些字连在一起,他却好像听不懂。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三天三夜没有说过话。
碧梧挣开小厮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姑娘她……她怀了身孕。两个多月了。她自己偷偷出去看的大夫,不让告诉别人,说要等满了三个月再告诉您。她说……说老人们讲的,三个月前不稳当,要等稳当了再说……”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裴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个多月。
他闭上眼,想起那一夜。
四月廿三,雨夜。
他喝醉了,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正院,不知怎的就进了她的房,不知怎的就……他记得自己压着她,记得自己唤的名字,记得自己把满腔无处安放的念想都倾泻在她身上。
他记得她一声不吭,由着他摆布。
他记得第二日醒来,他看也没看她一眼,起身便走了。
两个多月。
她独自怀着他的孩子,两个多月。
她每日在正院里,理账,用膳,看那株玉兰树。
她每日等他,等来的只有下人们的闲言碎语。
她去栖霞寺那日,穿的是最宽松的衣裳,他当时看见了,却没有多想。
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想让霁宁高兴,想让霁宁有人陪着,想让霁宁路上有个照应。
他把她派去,像派一个丫鬟,一个仆从,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在崖边选了霁宁。
他说她占了霁宁的位置,本就该还回去。
他说霁宁若是有个闪失,她十条命也抵不了。
他说——
随你。
两个字。
他亲口说出的两个字。
裴渡睁开眼,望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碧梧,望着书房门口那些不知所措的下人,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往正院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刀尖上。
穿过垂花门,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
他走进正院,走进正堂,走到那块门板前。
白布还掀着一角,露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裴渡低下头,望着那张脸。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那双紧闭的眼睛。
他认不出她了。
他从来就没有好好看过她,如今想看一眼,却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交叠着,护在小腹上,僵硬而固执。
即使四肢都已折断,即使浑身血肉模糊,那只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像是护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死也不肯松开。
裴渡站在那里,望着那只手,望了许久。
他想起大婚那夜。
她坐在床沿,盖头遮着脸,一声不吭。
他扯落盖头,攥住她的腕子,把她拖到床上。
他压着她,唤着霁宁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他想起四月那个雨夜。
他又喝醉了,又去了正院,又压着她,又唤着霁宁的名字。
她还是不吭声,由着他摆布。
第二日他走的时候,她醒着没有?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他想起崖边那日。
他带人马来救,他选了霁宁,他说随你处置。
他看见她站在崖边,看见她坠下去,看见她的手护在小腹上。
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裴渡跪了下来。
他就那样跪在门板旁边,跪在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旁边,跪在那个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一眼的女人旁边。
他跪了许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下人们点起灯烛,久到碧梧哭得没了声音,只在一旁呆呆坐着。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望着那扭曲僵硬的指节,望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烛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跪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没有动,没有说话。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
他低下头,望着那只还护在小腹上的手,僵硬,扭曲,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破碎的,涩的。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轻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知道他说过这句话。
只有那具冰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什么也听不见。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株玉兰树簌簌作响。
可那些话,沈沅永远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