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就像大婚那 ...
-
002
自大婚那夜之后,沈沅再也没有见过裴渡。
次日清晨他离去时不曾回头,此后便似这院子里从未有过男主人一般。
沈沅起初还守着规矩,每日命人备着他的膳食,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最终原封不动地撤下去。
后来便不备了。
洒扫的婆子说,大公子住在书房,连正院都不曾踏进一步。
沈沅听着,只点点头,没说什么。
三朝回门那日,天落着细雨。
沈沅天不亮便起身梳妆,对镜描眉时,手抖了一抖,画偏了些。
她怔怔望着铜镜里那张脸,望着那双眼睛,那眉眼生得与沈霁宁有三分相似,尤其是垂眸时那道弧度,像极了她。
从前府里便有人说,沅姑娘和大小姐站一处,倒像亲姐妹。
那时她只当是夸赞,如今才知,这三分相似,是她的幸,也是她的劫。
梳妆罢,她等了半个时辰。
茶水添了三回,天色从蟹壳青变成灰白,雨丝密密匝匝落下来,打在窗前的玉兰叶上,沙沙作响。
沈沅望着那株玉兰,望着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叶子,望着枝头初绽的花苞。
他没有来。
沈沅垂下眼,起身往外走。
陪嫁的丫鬟碧梧追上来,撑着伞,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姑娘”。
沈沅没应声,只接过伞,独自往二门去了。
马车早已备好,她踩着杌子上去,回头望了一眼。
垂花门下空空荡荡,只有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车帘垂下,遮住了一切。
沈府那边,嫡母待她一如往常,拉着她的手问姑爷待她可好。
沈沅笑着说好,说表哥待她极好,说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嫡母便放心了,拍拍她的手,叹一声“那就好”。
沈霁宁没有露面,她自逃婚之后便去了南边舅父家,说是养病,实则是避风头。
沈沅坐在昔日阿姊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雨,一口一口喝茶,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临走时,嫡母塞给她一个匣子,说是添妆。
沈沅接过来,叩头谢恩,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
碧梧扶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那一刻,她终于不必再笑。
此后日子便如流水一般淌过去。
沈沅每日早起,去正堂候着,候半个时辰,然后回来用膳。
她学着理账,学着管家,学着在那些仆妇面前端起主母的架子。
下人们明面上恭敬,背地里那些话,她也听过一些。
“听说姑爷连正房的门都不进”“到底是替嫁的,能有什么体面”“可怜见的,那夜里头……啧啧”……
碧梧气得要去找人理论,沈沅拦住了,只说“嘴长在她们身上,由着去”。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睡不着。
那张床太大,太冷,太安静。
她躺在正中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些百子图,望着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一夜一夜。
她不知道裴渡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这院里还有一个她。
想来是不会的。
他心里只有沈霁宁,她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恰好坐在喜床上的替身,一个替他圆了洞房花烛夜的物件。
物件用完便罢了,谁还会惦记着?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这日夜里落了雨,沈沅睡得早,却睡得不沉。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踉跄的,沉重的,踩在回廊的木板上,一步一步逼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
大婚那夜,也是这样踉跄沉重的脚步,也是这样踩在她心口上。
沈沅的心跳骤然快起来,攥着被角的手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门被推开了。
没有踹,是推开的。
两扇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雨气,还有浓烈得呛人的酒气。
沈沅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是裴渡。
他一身玄色衣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衣摆往下淌着水。
发丝散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站在门槛里,望着床榻的方向,目光沉沉,不知是醉是醒。
沈沅喉咙发紧,那句“表哥”哽在喉间,吐不出来。
裴渡没有说话。
他抬脚往里走,脚步有些踉跄,却径直朝着床榻而来。
沈沅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居高临下站在床前,看着他垂下眼来望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像大婚那夜一样,像冬夜里的深潭,不见底,不见光。
他俯下身来。
带着雨气和酒气的身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的手攥住她的腕子,那力道大得惊人。
沈沅吃痛,咬着唇没有出声。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也知道,他眼里看见的,不是她。
裴渡将她按进锦褥里,没有半分柔情。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滚烫的,带着酒气,却没有任何温度。
像大婚那夜一样,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拆开的物什。
沈沅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开口。
“霁宁。”
那两个字时隔多日再次落在耳畔,带着酒意浸泡过的含糊,却偏偏那样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
沈沅的身子僵了一僵。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拒。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烈女,大约是会反抗的。
可她不是烈女,她只是一个替嫁的庶女,一个坐在这张喜床上等着被他临幸的物件。
物件不该有声响,不该有脾气,不该奢望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帐顶上绣着百子图,那些白胖的娃娃抱着莲花、骑着鲤鱼,在鸳鸯戏水的纹样间笑得天真烂漫。
大婚那夜她看过一遍,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又看过无数遍。
那些娃娃的脸她都记熟了,哪一个笑得最甜,哪一个鲤鱼最大,哪一个莲花开得最好。
她一个一个望过去,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
眼角有东西滑落下来。
起初她以为是汗,是雨夜的潮气凝成了水珠。
可那东西淌进鬓发里,沿着耳廓往下滑,痒痒的,她才知是泪。
那泪是烫的。
烫得她自己的皮肤都微微发颤,烫得像要把她整个人灼出一个洞来。
可她没有去擦,由着它淌,由着它烫,由着它把自己烫得体无完肤。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
她想起这一个多月。
想起那些独自用膳的清晨,那些独自入睡的夜晚,那些仆妇们背地里说的话。
想起回门那日空荡荡的垂花门,想起嫡母问“姑爷待你可好”时她笑着说的那个“好”字。
想起自己每日对着镜子描眉,描了又描,描得那样仔细,描给谁看呢?
没有人看。
他从来不看她的。
他只会在喝醉的时候来,只会在需要发泄的时候来,只会把她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来。
清醒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会给她一个。
她算什么?
她什么也不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玉兰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风吹得窗纸呜呜作响,烛火早就熄了,屋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裴渡的脸埋在她颈窝里,那些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与泪的烫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灼人。
他没有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嘴里念的那个名字,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沈沅闭上眼睛。
眼角又有泪滑落下来。
还是温热的,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间。
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别过脸去。
她就那样躺着,由着他将自己当成另一个人,由着他在自己身上宣泄那些无处安放的渴望,由着那些眼泪无声地淌。
窗外风雨凄凄,玉兰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像是什么人在那里站着,看着这一场荒唐。
就像大婚那夜一样。
沈沅侧过头去看他。
望着那张只有在睡梦中才会离她这样近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他明日醒来便会走,知道清醒之后的他绝不会看她一眼,知道他下一次来又不知是何时。
可此刻他躺在这里,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眉头微蹙,手横在她腰间。
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躺着,望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听着自己心里那些碎成齑粉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风声也渐渐歇了。
玉兰树的影子静静地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沈沅睁着眼睛,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