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木与自由树》千山醉

7、百合的花语 五月二十日

　　五月二十日这天，平冬市第一中学第一届文化体育艺术节展开了序幕。
　　柏晏的吉他独奏是开幕式的第二个节目，谈美和宋南主演的冰雪奇缘音乐剧则被放到了五月二十五日的闭幕式压轴登场。
　　同学们对艺术节的开始时间议论纷纷，揣测校领导是不是想抓早恋的小情侣才放在这天的。许松月听到这种说法没忍住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拿着柏晏的相机找合适的点位给柏晏的表演录像。
　　一切如常，柏晏的弹奏十分顺利，在人群的鼓掌声里许松月结束了拍摄，然后在柏晏回班级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柏晏今天身穿宽松的无袖白背心，下装是蓝灰色阔腿裤，腰间绑了一件红格纹衬衫，清朗俊逸之外，整个人还透着洒脱不羁的气质，很是养眼，在舞台上的表现也张力十足，许松月欣赏着相机里的柏晏，心里十分满意自己拍的镜头。
　　当柏晏收好吉他准备回班级区域时，一束淡粉色百合花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视线。
　　“柏晏，这束花送给你，庆贺你——”许松月开心地向柏晏献花，话还没说完就被柏晏打断了。
　　“你送我百合花？”柏晏瞳孔微震，心神激荡。
　　“啊，对，你不喜欢百合吗？”许松月心想糟了，该不会送成柏晏讨厌的花了吧。
　　“你知道……百合的花语是什么吗？”柏晏定定地望着许松月，饶有兴味地发问。
　　“高尚和祝福？”许松月开始猜题。
　　“你看过四角关系吗？”柏晏看不透许松月是在装傻还是明知而答非，于是换个问法。
　　“没有。”许松月摇摇头，又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电影还是书呀。”
　　“没事，我很喜欢，谢谢，”柏晏接过粉百合，暗笑自己自作多情，转移话题，“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是我换的，”许松月仰头，得意地笑，“我参加了一个征文活动，奖品是一本书，简媜的《女儿红》，我看完了之后就把它拿到飞野集换花了，我去换的时候，一眼就看中这束粉百合了，我觉得它就是最漂亮的花，所以就拿来送你了。你喜欢就好。”
　　“好聪明呀你，我会好好养着它的。”柏晏一手捧着花，另一只手揉许松月的头，温声承诺。
　　早上的开幕式结束后，下午就是运动会，在阶梯看台的最后一阶平台，许松月坐在台阶上，头靠着柏晏的肩头看柏晏手里的书。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听起来，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是今年新出版的书吗？”许松月看着封面上的名字，轻声问柏晏。
　　“嗯，今年新出版的。它的作者林奕含，在上个月二十七号自杀去世了。”柏晏翻开书，上面写着改编自真人真事。
　　“那，这是她的绝笔？”许松月的心一震。
　　“仅此一部的绝笔。”柏晏点头，将书放在两人中间。
　　许松月和柏晏开始读第一章“乐园”，随着书页翻动，许松月的眉头紧皱起来，她听到柏晏深吸气然后缓缓吐息——这是一个人愤怒时的呼吸。
　　“好讽刺的书名，章节名也是，什么初恋，什么乐园，分明是骗局。一个年长者对小女孩的诱骗。”许松月的指甲嵌进掌心。
　　“是的，一个没有师德的老师对学生的倾轧。”书页被柏晏捏皱了，读到第二章失乐园里好几个老师交流各自所得时互相恭维，虚伪的谈话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许松月在看到李国华对房思琪实施第一次侵犯后，眼泪终于忍不住宣泄而出。
　　“最贱的明明是李国华，凭什么这样说思琪。”许松月恨道，眼泪滴在书页上。
　　柏晏立刻拿出纸巾擦去许松月脸上的泪水：“我们不看了。”
　　“不，我要看，”许松月坚定地说，翻开被风吹乱的书，找到有泪痕的那一页，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弄湿了你的书。”
　　“没事，等会就干了。”柏晏揽住许松月，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用眼神问许松月确定要继续看下去。
　　许松月做了一个深呼吸，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读。
　　柏晏和她一起读。太阳渐西，许松月边流泪边读，柏晏的眼眶也湿了。她们在这个下午明白了何为字字泣血。林奕含在用她的命写，以骨作笔，以血为墨，写下父权对女性的压迫。
　　许松月已不知道在为谁而哭，她为房思琪两千个晚上做同一个噩梦无法入眠哭，为饼干遭遇李国华的魔爪后渴求男友的救赎反被抛弃哭，为许伊纹作茧自缚在爱的囚笼哭，为书里书外所有的女性哭。
　　不是的，思琪，这不是爱。
　　许松月在心里声嘶力竭，可她没有办法阻止思琪的结局。
　　书读完了。“我离开一会。”许松月说，站起身，跳下台阶，绕开跑道，向远处狂奔。
　　许松月在厕所干呕，她被书中的李国华恶心到了，等她慢慢挪到洗手池边洗手，然后走出来时，柏晏拿了一瓶水递给她。
　　“喝点水吧，缓解一下。”
　　“谢谢。”许松月拧开瓶盖，清凉的水从口腔流经食道，到达胃部，舒适了一些。
　　许松月说：“我想去买菠萝，我们去食堂吧。”
　　柏晏说好，然后两个人散着步走进食堂，买了菠萝后又绕着篮球场走了几圈吹风散心。
　　“她太痛苦了，希望她走后，去的是一个真正爱女儿的国度，像简媜写的，那里有青青草原和雪白的绵羊，因着女儿的叙述更翠绿、更硕壮。她可以快快乐乐地在路上蹦着走，健康长大，而不是停留在十三岁。”
　　柏晏知道许松月在说林奕含和房思琪，林奕含的躯体死于二十六岁，房思琪的灵魂在十三岁时被杀死。“会的。和世俗，自我对抗那么久，现在她可以好好休息了。”柏晏将许松月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到耳后，拉着她向大操场走去。
　　“李国华该受千刀万剐。” 许松月吃完了菠萝，将剩下的签子扔进垃圾桶，“钱一维也是，伪善的施暴者。”
　　“没错，他们都该死，错的是他们，不是那些女孩。”柏晏十二分认同。
　　等回到原来的地方，柏晏发现那本书不翼而飞，四处寻找时，感受到了某种恶意的目光。
　　“哟，看不出来啊，年级第一也看小黄书？”一个男生拿着《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冲柏晏摇了摇，戏弄地笑。
　　“还给我。”柏晏皱了皱眉，上前伸手要书。
　　“你说还给你就还给你啊，凭什么。”男生嬉皮笑脸把书丢给另一个男生，两人明显是共犯，一起未经同意拿了别人的书看了里面的内容开始造谣生事，“李国华真爽啊，我也想当李国华。”
　　“你再说一遍。”柏晏冷静的语气下是惊涛骇浪一般的愤怒，双手攥紧成拳，蓄势待发。
　　“我说——”
　　“说个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给我拿来！”许松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男生手中抢过书，还给柏晏后转过身继续输出，“不问自取视为偷，你们偷别人的书不还，还要给别人造谣，真可笑。我告诉你们，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讲的是儿童性侵和家庭暴力两大社会问题，才不是你们口里的什么黄书，再胡说八道小心嘴生烂疮被天雷劈死。还有，你想当李国华是吧，你知道李国华是什么吗，李国华——是一坨阳痿的臭狗屎，你想成为他，我现在就可以帮帮你。”
　　许松月的视线下移，盯着男生的下半身诡笑起来。
　　男生被盯得心里发毛，口里念叨着“疯子”然后捂着下面逃走了。另一名男生哑口无言，也随即跑掉了。
　　许松月冷眼着看向落荒而逃的两人，吐出两个字：“垃圾。”
　　“月月，别生气。那个男生是个惯犯，总喜欢开黄腔的下流货色，脑子里好像除了屎还是屎，太可恶了，他的嘴真该被撕烂。”谈美本来在前面和同学玩狼人杀，因为这番动静停止了游戏走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听完后上前安抚许松月的情绪。
　　“嗯，我没事。”许松月向谈美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看向柏晏，“柏晏，你的书怎么样，有没有损坏，如果有破损，我去找那个男生让他赔钱给你。”
　　“书没事，沾了点灰，擦擦就好了。谢谢你，许松月，你刚刚，特别帅。”柏晏抱着书，眼睛亮亮的，看着许松月笑。
　　“啊，有吗？”许松月也笑，有些不好意思。
　　“有的。”柏晏颔首。
　　谈美左看看柏晏，右看看许松月，心里感觉已经被这俩人萌翻天了。
　　“谈大美丽，您的菠萝买好了。”这时宋南出现了，气喘吁吁地将买好的菠萝递给谈美。
　　“宋宋，你刚刚可错过精彩现场了，快来，我给你复述一下。”谈美将宋南拉到一边开始转述刚刚发生的事。
　　许松月和柏晏又坐了下来，背靠栏杆，看着运动场上奔跑的人群。
　　“我有点困了。”许松月的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柏晏将肩膀凑过去，示意许松月可以靠着她睡，“老师来了我叫你。”
　　“好，谢谢你，柏晏。”许松月小声说着，靠在柏晏身上睡着了。
　　柏晏感到许松月蓬松柔软的发丝在自己颈间与风跳舞，有些痒，但她不敢动，怕惊醒身边休憩的人。
　　等柏晏半个肩膀有些发麻之后，许松月睁开了眼睛，直起身展开双臂伸懒腰，恢复了一些精神。
　　“醒了，刚好，下午的运动会马上就结束了。”
　　“真好，诶，柏晏你怎么了？”
　　“没事，长时间没动，手麻了。”
　　“因为我压的吗？对不起，你应该叫醒我的。”
　　“没事，你休息重要。我活动一下就好了。”
　　艺术节期间早晚自习正常，在晚自习结束后，许松月想起柏晏说的“四角关系”，于是她回家后打开电脑网页的搜索栏，发现这是部05年上映的老片子。
　　许松月在这个晚上看完了《四角关系》，终于找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The lily means,“I dare you to love me.”
　　百合的花语是，你敢不敢爱我。